泡菜和泡菜坛子和女人

泡菜是怎么发明的呢?
  比如一场夜雨,把一个露天的鱼纹陶罐盛满雨水,里面正好有盐,正好有头天掐好的蕨,早晨的女主人从山洞出来,用鱼骨的梳子梳头,抬起的肘跟天空呈一个美妙的角度,这时候头优雅的偏一点,泡了一夜的蕨便进入了视野。
  当然,这样的泡菜是最简单的泡菜,后来的主妇是怎样把花椒,山奈,八角,白酒,白糖,以及最关键的,乳酸菌,加进泡菜坛子,形成今天这样美味的泡菜的,实在是无法去猜想和考证了。
  制作最繁复的大概是韩国泡菜吧?大白菜一片片洗干净,腌好,再逐一摸上辣酱,苹果粒儿,姜,蒜,萝卜丝,甚至鱼松,一层层压好,放入大缸子里。当一个少女把最后一块大石头压到缸子盖上,齐胸的长裙里一定握着一颗怦怦乱跳的心。这一缸子泡菜的味道,将是媒人最打动未来婆婆的说辞。
  想起来倒是有点混账了,韩国男人怎么能这样依恋泡菜呢,出国比赛的运动员大罐小罐带的都是泡菜,好像没有泡菜就没有上场的勇气。
  中国人并不依恋泡菜,中国人说起泡菜,只是说:“嗯,好吃。”
  以前的嫁妆里好像也有泡菜坛的,但是中国的婆婆和夫婿并不是一味盯着那只坛子。他们看的是相貌,是礼仪。新娘子带去的这个放着釉的亮光的圆鼓鼓的家伙,只是一位寄居民间的土神,一位中国妇女的密友。
  在锅铲灶头之外,这个随和的,总是蹲在墙角的家伙联系起了另一片风景。庄稼,汗水,新鲜的瓜果蔬豆,阳光,主妇的素手,然后是餐桌上的红红绿绿,酸甜爽脆。泡菜和泡菜坛子和中国勤劳的主妇一起,支撑起了一个一个艰难的家庭。
  是的,泡菜应该是属于穷人的,和它的主人一样简单,朴素,默默地收纳和制作,泡菜坛子旁边应该有转动的缫车或者织机,饭桌应该是磨得钝了角的老木桌,一条条木纹被主妇擦洗得泛着白光。南瓜花在夕阳的金光里摆动的时候,南瓜架下的晚饭开始了。
  泡菜当然不是主菜,泡菜只是平平的一个碟子搁在高大的盆子和碗的下面。红的是辣椒条,绿的是莴笋块,黄的是整个的嫩姜,一汪坛子里的老盐水被带出来,躺在盘子中间。清清爽爽和女主人一样。但是丈夫和孩子在开始的时候是不会注意到的。他们会一大夹一大夹地吃碗和盆里带了油的菜。那些更有内容,更有营养。在他们都没有注意的时候,主妇的筷子更多地在泡菜上面来回。悄悄地,还伴着和丈夫和孩子的说笑。这一点秘密,除了主妇自己,除了那一碟泡菜,除了这一对日日相处的朋友,又有谁能知道呢?
  和韩国的泡菜相比,中国的泡菜真是简单多了。它并不负载一生的幸福,只是始终如一地陪着你,把一件件琐碎青涩的东西收藏起来,在筷子和碗碟之间让人产生幸福的感觉。
  泡菜,实在是太像它的挚友,连那香脆深处一丝丝幽幽的辛酸。

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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