35

这几天,林妈一天打五六个电话来,林烁阳的电话记录里除了他妈手机的号码,
就是家里电话的号码,问吃饱了没?喝水了没?晚上睡得好不?做米饭的时候放多
少水,洗衣服的时候记得放点威露士。少抽点烟,别看电视看到太晚,每天早晨记
得吃善存片,每天大便要按时……林烁阳一一应和,最后肯定要反过来嘱咐,你和
爸爸要好好照顾自己,我周末就回家看看你和爸爸,妈别老吃安定片,晚上睡觉之
前喝杯牛奶吃片面包。你让爸爸把那些应酬能推就推,要不就让助手帮帮忙……妈,
你别哭,别哭啊,我挺好的,这样感觉自己独立多了,自己还能照顾自己呢,我都
这么大个人了,要搁旧社会早就是两个孩子他爹了,现在总不能像个孩子似的。直
到在电话里听到妈妈的笑声,林烁阳才对着电话轻轻亲一下,妈,bye-bye !

  自己过日子才发现生活并不简单,原来缺什么,自有家里的小阿姨及时送过来,
冰箱里总是满满的,尤其是林烁阳爱喝的大湖果汁,各种味道的,冰箱里从没断过。

  站在家乐福超市里,林烁阳发现,原来超市里的货架那么高,而且东西乱七八
糟的,找个酱油都找不着,大湖果汁原来那么贵,一桶要二十多块钱。

  筱米米东跑西颠地往推车里扔东西,各种各样好看的袜子一双都不放过。还没
怎么样呢,推车已经装满,也不知道买全了没有,后悔没列个单子照着买。

  拐弯下楼,筱米米发现拐角卖邦迪、吉列刀片、剃须泡沫,还有各种各样的安
全套,她伸手挑了一个最花花的,在林烁阳眼前晃:“杰士邦耶。”全然不顾周围
怪异的目光。

  “干吗用的?”林烁阳装傻。

  “带点点的,我们买一个好不好?”

  “不好。”

  “那,这个吧。”筱米米并不就此放弃,“这个好,带圈圈的。”换了一个螺
纹的。

  “不好。”

  “你真没劲,那我们用什么嘛?!”筱米米噘嘴。

  “用保鲜膜!”

  付款排了半个小时的队,林烁阳感觉后脚跟都站疼了,操,买个东西都这么多
人,超市里的东西不要钱啊?

  总算到了,收银小姐手脚麻利,刷刷几下:“先生,一共是六百二十三元五角。”

  林烁阳掏出钱包,旋即合上,把已经装进袋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拿,没太
大用处的,暂时用不着的……拿到筱米米选的那个圈圈套套,想了想又重新放回袋
子里。

  “阳阳……”筱米米轻轻地呼喊,从来不是笨人,怎么会不明白,她本能地想
掏自己包里的钱夹,可是她放弃了这个想法。

  筱米米把自己挑的袜子、卡子、巧克力、富味西梅之类全部拿出来,对收银小
姐说:“麻烦你,重新算一次。”

  下了公车,林烁阳和筱米米大包小包地往住处走。

  “米米”,林烁阳整整一路上都没有说话了,“累吗?”

  “不累。”筱米米仰起笑脸,其实她的手指头已经被塑料袋勒得发紫了。

  林烁阳笑了笑,他已经做好了一个人的准备。也许筱米米只是新鲜而已,她一
定会离开的,一定会的,就像现在的夕阳,看起来很美,一定会落山的。

  夜深了,林烁阳悄悄地放开搂着筱米米的手臂,悄悄地坐起来,拿起地上的烟、
打火机和手机,轻手轻脚地拉开通向阳台的门。

  马路上的流火已经很稀疏,那些人这么晚还在外面游荡什么呢?林烁阳自嘲地
笑笑,自己还不是一样,仅仅在几个月之前。而现在他似乎已经失去那种兴趣,因
为明天还要上班,要生活。

  林烁阳忽然明白自己刚才为什么摸黑把手机拿出来,原来他想打个电话,给那
个人。

  电话通了,没接。林烁阳不想放弃,也许那只猪睡着了呢,再打一次。电话通
了,那头却没有人应答,只有嘈杂,仔细听,林烁阳能分辨出里面的说话的人。

  “啊,这谁的手机呀,这是,你他妈接什么啊?”沙哑低沉的中老年男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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两个人没有说话,就这样面对面站着,但那种压抑的气氛沉重到一公里外都能
感觉得到。男的背对着江天龙,看不到脸,个子挺高,大概和自己差不多,穿着皇
马23号的队服和一条破破烂烂的牛仔裤,头发很短,中间还夹杂着几缕棕红色,一
只手摸着后颈,另一只手垂下来,指间夹着一只烟。

  对面的女孩委屈地抬头看着他,眼泪汪汪,拼命忍着不让嘴角往下,不让眼泪
流下来。一阵热风吹过,女孩额前的头发凌乱地飞舞,江天龙看了心里真的难过。

  男孩不知说了句什么,女孩潸然泪下,大大的泪珠借着太阳的光,刺痛江天龙
的眼睛。女孩乞求般地拉拉男孩的衣角,嘴角颤颤,想说什么可是一个字都说不出
来……

  男孩忽然把烟狠狠地甩到地上,转身走开,望着他离去的背影,女孩独自站在
原地,抽泣,眼泪瞬间被愈加猛烈的太阳烤干,蒸发进空气里,了无痕迹。

  林荔啊,你何苦这样……

  江天龙很想冲上去给那家伙一拳,可是感觉手脚发麻不听使唤,额头冒冷汗,
跌坐在教学楼墙角,耳边有张瑜娜的喊声,可是听不清楚。

  也许也就几秒钟,江天龙感觉缓过来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
  “你吓坏我了,老大你没事吧,刚才你的脸白得吓人。”张瑜娜惊魂未定地说。

  “……没事,可能天太热了……”江天龙感觉说话还是发虚,但他挣扎着往刚
才那个地方看去,只看到熙熙攘攘下课的人群。

  “龙哥,你喜欢她……对吗……”凭着女人天生的直觉,张瑜娜明白。

  如飞梭闪电,转眼间,又到夏天,物是人非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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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4

最后一口面包还没塞进嘴里,江天龙一拍脑袋,操,上午10:00还有课,现在
已经9 :50了,江天龙一把抓过书包,随便套上T-shirt ,带上门下楼,骑上一百
块钱从北外买的捷安特,嗖嗖地往学校奔,不是怕点名,而是怕老师今天划重点,
错过了的话,考试必挂!

  这个时间的校园,光线强得炫目,教学楼的玻璃明晃晃的,虽然带着太阳镜,
江天龙还是觉得头晕,就像蹲得太久,猛然间站起来那种感觉,而且手指隐约有点
麻麻的。以前偶尔也有这样的感觉,江天龙觉得顶着这样大太阳简直太遭罪了,操,
原来上学也是个体力活儿,那他妈自己还上赶着要来,犯贱。自嘲地笑笑,转眼间
已经到了教学楼下面。

  坐进教室里,空调一吹,好多了,讲台上那老太太还在一本正经地讲本次考试
的注意事项,江天龙一听就放心了:啊,总算赶上了,还没开始“重点”内容呢。

  后排两个女孩唧唧喳喳,江天龙听着烦,要是男的他早就拍他了,女的不好意
思。正郁闷着,一个女孩用笔捅了捅他,江天龙回头,开学一年了,人还没认全,
光看着眼熟叫不出名儿,只好用眼神打个招呼,女孩的脸刷就红了。江天龙心里话
:害什么羞啊,又没打算泡你,粉用得那么重,跟面板似的……只好再问一遍:
“怎么了,我?”

  “你后背粘了个东西。”女孩指了指。

  江天龙伸手一够,拿到面前一看,差点晕倒,FT!张瑜娜的乳贴,天知道昨晚
怎么滚到这件T-shirt 后背上去的。江天龙觉得真是糗大发了,赶紧双手合十,转
身对着后面的姐们儿:“谢谢,谢谢。”

  女孩这会儿脸稍稍好一点了:“没事,没别人看见。”

  靠,你们两个看见就够我受的了,江天龙赶紧说:“下课请你俩吃冰淇淋啊。”

  “有帅哥请我们吃冰淇淋了……”两女子窃笑。

  “张瑜娜,”江天龙牙齿直痒,“我就当你不是故意的。”

  好不容易熬到下课铃响,江天龙实在没兴致再在讲台前磨蹭,像其他人一样乞
求老师再放点水,带着两女生到最近的冷饮摊,挑冰箱里最贵的,一人一根哈根达
斯,边吃边笑。

  江天龙心里盘算着怎么冠冕堂皇摆脱这二位,装出很忙的样子,掏出手机,照
着张瑜娜留下的纸条拨过去,电话刚一通:“哎,瑜娜,你不是说今天中午找我有
急事吗?我现在就在学校里呢?你……啊,你也在啊,太好了,好好,我马上去找
你,五分钟就到。”挂了电话,满脸堆着歉意的笑:“二位美女,今天谢谢你们,
下次想吃哈根达斯找我,咱去东方广场吃!你看我现在实在有事,走先!啊,对,
考试罩着我点啊。”还没等两女生反应过来,先骑车溜了。

  张瑜娜就在教学楼拐角的阴凉处等着,白色的雪纺上衣配九分裤,看起来非常
清凉。江天龙暗暗在想,我操,身体素质真他妈好,昨晚那么折腾,今天一点看不
出来,几点回家的呀?还有时间换了身衣服。

  张瑜娜显得很开心:“没想到你会给我打电话啊,”诡异一笑,“我没说什么
事找你呀,一定是拿我当幌子吧,老大!”

  “呵呵,”江天龙灿烂地笑了,“就是就是,这都被你看出来了,你一定能考
上研究生!”

  “你怎么知道,我什么时候对你说过我要考啊?”

  “昨天晚上,你不会不记得昨晚发生的事了吧。”江天龙故意暧昧地笑笑,男
人嘛,都很会演戏,对任何一个女孩都一样,除了自己最心爱的那个。

  “讨厌,”张瑜娜嗔怒,笑着挽住江天龙的手臂,“中午了,我们找个地方吃
点东西吧,冷面好不好?我最喜欢吃沈阳西塔的朝鲜冷面了,辣白菜味道很正哦,
你还记得吗……”

  江天龙并没有接她的话,他的目光被不远处的两个人吸引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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虽然有空调,但跟前的火锅更旺,张瑜娜可能觉得有点热,把外面的半袖针织
衫脱了,里面就一个小吊带,应该没穿胸罩,用没用乳贴江天龙不敢肯定。手臂和
肩部的线条很精致流畅,不像从不锻炼的女生那样,肉是松松垮垮的。

  吊带里面隐约有一个刺青,看不清楚,江天龙又不好意思使劲盯着人家胸部看,
端起啤酒碰一个:“你家在北京?”

  “不在,我住我大伯那儿,你呢,宿舍?”

  “搞笑,我这样的学校能安排宿舍?!”江天龙给张瑜娜捞起几个鱼丸,“我
自己租的房子,不远,就在北京电视台后面。”

  “啊!?那很贵啊。”张瑜娜把鱼丸塞进嘴里,嘟嘟囔囔地说。

  “啊,没多贵,我给房东一忽悠,我说多少钱他就认多少了。”

  “哈哈,真的……你是东北人?”

  “沈阳人。”江天龙又消灭一盘毛肚。

  “不会这么巧吧?”张瑜娜几乎要站起来,“我也是。”

  “操,那没啥说的了……干杯吧!”

  江天龙还真有一点点开心,在遥远的地方遇见家乡的人,诉说在那个熟悉的城
市里曾经发生的事,可以暂时忘记身边的烦恼。

  人声鼎沸的火锅店里热气腾腾。

  “喝大了吧,你?”江天龙架着张瑜娜。

  “没有……”张瑜娜伸手搂住江天龙的腰,抬起红扑扑的脸,“……我就是有
点晕,辞职以后我还没喝过这么多呢……”

  “你家在哪儿啊,我送你回去,要不先给你家里打个电话?”江天龙今天比张
瑜娜喝得不少,但还算清醒。

  “我不回去……”

  “你不回去,你去哪儿啊?”

  “我去你家……”

  “我家可就一张床。”

  “嗯……你睡哪儿,我就睡哪儿……”张瑜娜醉眼迷朦看着江天龙。

  好吧,江天龙伸手叫了辆出租车,总不能把女孩一个人扔马路上。

  江天龙刚刚打开房门,张瑜娜马上冲进卫生间,呕吐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,接
着就是水箱的哗哗声,江天龙倒了杯白水,在门口等着。门开了,张瑜娜双手一下
就揽住江天龙的脖子:“我喜欢你……你长得像……嗯……喜欢你身上的味儿……
我其实不想考研究生,我觉得自己不是学习的料……我还以为你是很冷淡的人……
你喜欢我吗?”张瑜娜把头靠在江天龙的肩上,江天龙感觉得到她的体温和心跳。

  张瑜娜解开了江天龙衬衫的扣子,继而自己也脱掉了吊带背心,肌肤接触后,
江天龙觉得自己的行为不再受到控制。

  从床边到沙发上,再到地板上,房间里每一处都变成了战场,散发着性的味道。

  也许是压抑了太久,也可能啤酒喝得恰恰好,江天龙那一晚生猛无比。张瑜娜
匀称的身体,细腻柔和地反射着壁灯的光,刺激着江天龙的视觉。她急促的收缩使
他的喉咙里也发出了低沉的呻吟,当他一边动作一边吸吮她的乳房时,疼痛混合着
快感令她尖叫出来……

  那谁不是说,男人都喜欢看女人脱衣服,不爱看女人穿衣服。张瑜娜根本没给
江天龙看她穿衣服的机会,等江天龙早上醒来的时候,只看到张瑜娜留下的纸条:
“昨晚,谢谢你的爱。瑜娜139 ××××××××。”

  就着早晨还算清凉的风,江天龙冲完澡,简单热了杯奶和两片面包。这样的早
晨,江天龙已经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了,张瑜娜是第十九个在他房间过夜的女孩…
…好像不对……第二十个吧。

  性感的女人是被男人塑造出来的,一定是有若干个男人做金字塔的基石,才能
奠定出一个尤物的登峰造极。这点用在张瑜娜身上,江天龙毫不怀疑。

  两情相悦,何乐而不为呢,大家都已经是成年人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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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3

大学的女生种类繁多,好多种类型以前都没见过的,开始江天龙还真有点花眼。
时间一长,带过几个回家后,也就搞清楚了基本原理,一些推论和衍生也就轻松对
付了。只是功课比较难,要说这没有基础是比较费劲,江天龙上网找了一堆书目,
然后就到海淀图书城去淘,不错,还打折。

  晚上上自习,江天龙偏爱学校里的红楼,红楼本身就是学校大院子里的一个小
院子,很僻静,来晚自习的人也比较固定,虽然红楼的椅子不是很舒服,熄灯也比
较早。总在一个自习教室里遇见,出去上厕所、打开水总能混个脸熟,江天龙发现
有个女孩经常冲他微笑,长得还不错。有一天来晚了,自习室里一人一条桌子,一
边放衣服,一边放书包,中间坐人。没地方了,江天龙刚想走,在人头堆里看到那
张比较熟悉的女孩的笑脸,女孩拍拍身边的座位,江天龙心领神会,背着包走过去
……

  女孩在笔记本上写:“总看见你来,理工的学生?”推给江天龙。“就算是吧,
成教的。”

  “那也是啊,我是编外。”

  “?”

  “我来上自习而已,去年就毕业了。”

  “啊?!前辈!”

  “不要这样叫我,感觉很老。”

  “呵呵,我叫江天龙,你叫什么名字?”

  “张瑜娜。”

  于是二人就都不说话,各忙各的,江天龙忙着作课后的习题,提笔忘字,往前
哗哗翻书找定理,而且一低头,头发就滑下来挡住眼睛,操,干脆用笔帽当卡子别
住。觉得桌子有点晃,张瑜娜脖子上挂个Yepp,塞着耳机,腿还跟着打拍子,倒是
专注,也不知道看不看得进去。没一个小时,江天龙嘴里泛闲,想出去抽根烟,本
来想悄悄起来,偏偏咣当一下,把书包掉地上了,什么破椅子呀。江天龙歉意地笑
笑,书包就搁地上吧,快步走出教室,伸手已经掏出了打火机。

  外面的天好清,深蓝的。地面还有白天太阳晒过的余温,江天龙坐在花园边的
水泥台上,看周围一排自行车边,一男一女抱着接吻,连书包都不拿下来。江天龙
忽然觉得挺好玩,负重打波儿也许也挺有意思的……我靠,两根烟都抽完了还没分
开,姿势也始终如一。受不了了,屁股已经坐麻了,掏出手机想给林荔发个短信,
告诉她眼前的一幕,也许她会笑笑呢。编到一半,江天龙觉得很悲伤,算了,这世
界上能让她开心的也许只有一个人,于是按了返回键。

  回到教室,还没进门,一个小个子“嗖”地一下从他身边闪过,还没看清他已
经蹿上讲台,拿黑板擦刷刷擦掉白天留下的板书,写下“晚9 :30有会”几个大字,
然后又“嗖”地一下蹿下了讲台,夺门而出。还好跑得快,无数本书在他溜掉的瞬
间砸向讲台,还有不知谁留在书桌里的鼻涕纸和西瓜皮。

  “我操你大爷,这么晚才说,上哪儿找自习室去呀?”

  “操,就不走,他开他的会呗。”

  “太没品了……”

  大部分人收拾书包走了,还就有那种超强的,坐在最后几排,开什么会都听,
已经接近神的级别了。

  江天龙收拾好自己的东西,问张瑜娜:“你还准备去哪儿看书?”

  “我也不知道,实在不行就回去了。”

  “行。”江天龙收拾完,拎着没喝完的脉动,转身往外走。

  “哎,”张瑜娜从后面叫他,“你饿不饿?”

  话音未落,江天龙感觉自己的肚子“咕”了一下,贼大声,操,真没面子,江
天龙实在不好意思。

  张瑜娜笑笑:“要不我们去吃点东西?这才八点多。”

  双安下面的金山城火锅,夏天吃麻辣火锅真他妈挺爽的,再加冰镇啤酒。两人
吸溜吸溜地吃,辣得直扇。江天龙没想到张瑜娜挺瘦个女孩,胃还不小,一个人吃
下去差不多一斤羔羊肉了吧,我操,我都顶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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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日本料理店回家的路上,林妈一直靠着林爸的肩,林爸一根接一根地抽烟,
司机觉得今天气氛不对,尽量把车开得平稳,也不敢像平时一样时不时和老板逗两
句贫。

  “其实,”林爸摁灭了烟头,“我觉得阳阳真的长大了。”

  “我怕阳阳会离开我们,他为什么把房子、车、钱都还给家里……”林妈说着
说着眼圈又开始红了。

  “我们阳阳是男孩子啊,相信我们儿子。”林爸拍拍林妈的肩,把“我们”念
得特别重。

  接下来,两人却都无话,车子在三环上行驶,只能听到车轮压在缓行线上发出
的闷响。

  “你记不记得……”林爸毫无缘由地提起。

  “什么?”

  “那年我跟你说起的那个男孩……”林爸努力回忆着,尽量把事情阐述清楚,
“上次阳阳过生日前,我们在他那儿看到那个头发长长的孩子……”

  “是啊,阳阳好像跟他很熟。”

  “印象里那个男孩就是这样的,眼神里一样带着点痞气,”林爸几乎是在自言
自语,“如果真是当年我遇到的那个男孩,阳阳怎么会认识这样的人?”

  那年秋天,秋雨染红香山的枫叶,风里带着肃杀,路上行人匆匆。下班了,回
到家喝杯热茶是所有匆匆赶路人的希望。林烁阳的爸爸刚刚开了自己的公司,每天
自己开个破拉达,咣叽咣叽地走,要搁现在,肯定是强制报废的车。车拐进胡同口,
看到一个男孩,疲惫地坐在靠墙的台阶上,身边放着UNTI双肩书包,鼻子下面嘴角
边还隐约挂着没擦干净的血痂。本来,林爸对这样的街头男孩一向是从不关心,甚
至都不正眼看一眼。可是那男孩在林爸的拉达路过时抬头看了一眼,和儿子一样清
秀的脸,一样清澈无辜的眼神,只是多了一些这个年龄少年不应该有的警惕和猜忌。
林爸一脚刹车,拉达在男孩面前停了下来,男孩吃惊地想站起来,林爸发现他的脚
似乎有问题,男孩挪动它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显得痛苦。

  林爸摇下车窗:“天都快黑了,下这么大雨,坐地上干吗?”

  男孩抬头看了他一眼,并不说话。

  “你家住哪儿,要不我送你回家。”

  “不用。”男孩的回答让林爸觉得非常冰冷。

  “我没什么恶意,我看你和我儿子差不多大,你今年也应该高一吧,小小年纪
别学香港电影打架。”

  “你别管我了。”男孩的眼神落寞。

  “算了,你要不愿意的话,”林爸从钱包里掏出二十块钱递出去,“不过下这
么大的雨,别在外面待着,打个车回去。”

  男孩犹豫了一下,还是把钱接了过来。

  林爸笑笑:“我儿子马上就放学了,没准你还能看见他呢。”

  男孩扭头走了,手扶着墙,林爸没猜错,他的脚的确让他走起来很难受。转个
弯,看不到了,林爸才重新发动车子。

  其实林烁阳几分钟前就该从这儿经过了,他早就看见他爸的车停在那,早就远
远躲开,因为他身边还跟着一个女孩,那女孩明明喜欢林烁阳却还要装得很强势,
让林烁阳给她买和路雪。因为是公认的校花,林烁阳觉得带着她也是件挺有面子的
事。其实现在想想,那女孩也只不过是发育得早了点而已,喜欢在和周围男生打情
骂俏的同时,假装不经意用乳房蹭一下他们的身体,让他们在瞬间迸发的电流里自
我陶醉,然后鞍前马后地满足她的虚荣。这所高中在北京是所区重点吧,林烁阳是
自费,因为中考成绩不是特好,他爸托了几层关系才把儿子塞进来,所以林烁阳不
太爱说话,但就爱打篮球。那个时候个子就已经有一米七几了,只是身体还有些单
薄。由于知道自己比别人帅,所以更端着点,女生还就喜欢这样的,尤其校花那种
类型的。那天校花吃完和路雪,一仰头:“你看我嘴边还有冰淇淋哪。”林烁阳尽
管非常不好意思,还是装得若无其事掏出纸巾给她擦擦。校花顺势搂住林烁阳的腰,
用带着甜味的嘴唇盖在了林烁阳的嘴唇上,应该说不算完全的接吻,可是校花的手
滑到了林烁阳的腰部以下。林烁阳却没有进一步的表示,校花失望得松开了手,其
实要说没一点反应也不自然,可是跟这样的女孩,按林烁阳当时的话说:做给周围
那帮傻逼看的,不来电。

  典型的九十年代中期“少年爱情主义”。

  林烁阳回到家自然没跟爸妈说放学路上的事,林烁阳的爸爸跟他妈说了路上所
见之后也没再提,同时也忘了质问林烁阳的晚归,使他得以逃脱。冰火两重天,不
一样的人生,他们的阳阳是阳光下闪烁的晶莹。

  江天龙其实很感激当年那二十块钱,帮助他回到小姨的店,在那里洗了个热水
澡,包扎好脚上的伤。尽管素昧平生,刚才那个带眼镜的温和叔叔带给他的感觉如
此温暖。如果不是他说他儿子就要放学从这经过,江天龙很可能在那再多待会儿,
多听几句大叔的问候,只是他实在不愿意看到同龄的兄弟仍然在学校里幸福地听课、
泡妞、做作业,曾经厌恶的事一去不返后,也开始值得回味。他还记得那天晚上江
叔来家里找妈妈谈,妈妈的叹息和眼泪,第二天的早晨,妈妈红着眼睛叫醒他:
“小龙,妈知道这很难为你,但是现在我们必须帮你江叔越过这道坎。”

  之后江天龙迷迷糊糊跟着江叔拎着刀去砍人,迷迷糊糊去接货,迷迷糊糊地收
钱,慢慢地数额越来越大,越来越隐蔽。江天龙觉得自己就是他妈的一个黑道蓝领,
从来不看古惑仔系列,香港那么个弹丸之地,砍人都伸不开胳膊。

  明明有个亲小姨在北京,妈妈却从来不让江天龙去看她,虽然江天龙到底干吗
去她也管不了,永远让江天龙管江涛叫江叔,尽管江天龙一直都知道江涛就是他爹。
江天龙亲眼见过妈妈坐在江涛腿上,两个人有说有笑地看着新闻,他们一看到江天
龙注意就赶紧分开,江天龙就当装傻,啥也不说。那时候还觉得奇怪,一个男的怎
么就能和女的那么亲,分开就是了不得的大事了,直到有一天遇见林荔,才体会到
短暂的甜蜜,仍可以让人心痛欲裂。

  直到有一天,江叔找来江天龙:“你去做你喜欢做的事情吧,不过,你要答应
我一个条件。”

  江天龙点头。

  于是江叔给他弄了个高中毕业证,考了成人,租了房子,来到北京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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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2

林烁阳租的房子快到西四环边上了,周围看起来还真挺荒凉的。新建的楼盘,
虽然许多业主已经入住,可是小区建设还非常不完善,破砖破瓦的,楼前到处都是。
林烁阳租了一个顶层,非常小,建筑面积估计也就四十平米多一点,四面白墙,卫
生间里除了一个抽水马桶,一个洗脸池,就是水泥地了。没有多余的房间,就一个
屋,林烁阳还没收拾,被箱子占了大半,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一个大床垫,搁地上,
铺块布,就这儿睡了。

  就这,一个月还要一千四,不含水电物业费。房东要求压一付三,林烁阳基本
上把自己工资卡上那点钱全提出来了,所以兜里没什么银子了也正常。

  筱米米用热得快烧了壶开水,自己泡了碗面,端着,坐到林烁阳的身边。

  “哎,很香啊,你不饿?”筱米米故意吃得很响。

  林烁阳好像没听见,指间的烟就剩一点。

  “我看这里也不错啊,我们简单布置一下就可以了。”其实,筱米米非常地小
心翼翼,说话都得挑好的说。她不问刚才的事,她不问房子的租金,她不问林烁阳
身上还有多少钱。她不说她不喜欢这个地方,她不对他发表任何意见。因为,她知
道他做出决定的艰难,她知道他是男人,有男人的尊严。

  “米米。”

  “嗯?”筱米米终于盼到了林烁阳开口说话。

  “吃完面我送你回家,这地方太偏僻,你自己走不安全。”

  “不要好不好?”筱米米企图像以前一样撒娇。

  “米米,以后……你不要来找我了。”林烁阳说完扭过头去,拣起地上的烟盒,
又抽出一根,点上,深深地吸了一口。

  “……”筱米米手里的碗面倾斜,汤洒了出来。

  “我不是你以前喜欢的那种少爷,我们不合适在一起……再说,我养不起你。”

  “……”筱米米很委屈地抿抿嘴,努力忍住就要留下的眼泪,“没关系的,我
可以每天都吃方便面,我不要你送我礼物,真的,我可以的,阳阳……”

  林烁阳艰难地抬起手,搂住筱米米的头:“乖,回家”。

  “不要!我不要!”筱米米紧紧搂住林烁阳的腰。

  “米米,我有一个爱的女孩,我放不下她……”林烁阳轻轻拍着筱米米的背,
口中却说出了最无情的话。

  “阳阳……”筱米米推开林烁阳的手臂,大滴大滴的泪水从眼睛里涌出,小鼻
子努力地呼吸,抽泣着几乎说不出话,“阳阳,你别赶我走……好不好?你别赶我
走,我不和她争……我就要那么一点点的地方。”筱米米双手拽着林烁阳的袖子,
引得林烁阳一阵阵心酸。“阳阳……我再也不强迫你说爱我了……我再也不用手冰
你了……我再也不揪你耳朵了……”“别说了。”林烁阳伸手去擦米米的眼泪。

  “我去给你烧开水,你要洗澡。”筱米米猛地想站起来却没站稳,跌坐在地上。
林烁阳冲过来,一把把筱米米揽进怀里。

  筱米米在林烁阳的怀抱里,痛哭失声。

  这一夜,筱米米和林烁阳一起睡在垫子上,直到天亮,筱米米一直紧紧地抓着
林烁阳的手,林烁阳一夜未眠,想了很多,却没有逻辑。昨天晚饭时,他一直想表
现得成熟,给爸妈看,借以求得他们的放心。不是不关心自己未知的过去,只是在
那个场合,林烁阳不想多问,因为看到妈妈的眼泪,觉得心疼,不知从哪一刻起,
觉得妈妈忽然变老了,妈妈无助的眼神林烁阳不忍回忆。为什么自己被卷进了这样
一个泥泞的沼泽,拔出一只脚,另外一只脚陷得更深……江天龙呢,也许他早就知
道,可为什么他从来都没有表现出什么……“姐姐”怎么会在那天被魏姓老头那样
虐待……

  筱米米稍稍动了一下,眉头皱皱,好像在做什么梦。林烁阳轻轻地把毯子给她
盖好,轻轻地起身,来到阳台上,东面的天已经开始泛白了,北京,又是一个新的
清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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自始至终,韩美没有说话,准备了那么久,也没有勇气,就让他认为自己是绝
情的“姐姐”吧。

  晚餐很快就结束了,其实五双筷子还都放在那里没有拆封,临走,林爸拍着林
烁阳的肩膀:“儿子,爸信任你。你是男人。”

  “谢谢,爸爸。”

  “姐,有机会我会去看你的。”

  在北京灯火阑珊的路上,筱米米挽着林烁阳的手臂。

  “你太帅了!”

  “啊?!”

  “我说你太帅了!”筱米米蹦到林烁阳的面前。




  “帅有个屁用,我现在兜里就几百块钱了,这个月还有十好几天呢?”

  “不会吧你,刚才你多有男人味啊……”

  “操,我已经开始后悔把信用卡也还给我爸了。”

  “不要啊……”筱米米失望地嘟囔。

  “骗你哪,傻得可以。”

  “人家老实嘛。”筱米米甜蜜地依偎在林烁阳肩上,“我饿了,刚才那么好吃
的寿司,我都没好意思吃。”

  “我没钱啊,告诉你,今非昔比,别再让我请你大吃了。”

  “那我们去你租的地方泡面。”

  “你去干吗啊,回家睡觉去。”

  “就去,我还想要。”

  “要什么。”

  “要你!”

  林烁阳被筱米米拽着往前。

  ……

  “操,等等等等。”

  “干什么?”

  “哈哈,这样算来我还是江天龙舅舅呢!这小子一定气吐血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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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1

饭局订在一家日本料理店,林烁阳到的时候看到家里的大奔已经停在门口了,
司机大叔呆在车里看报纸。看到林烁阳的车来了,还把大奔打着火,往边上挪了挪,
让林烁阳更好停车。显然,爸爸妈妈并没有对身边的人讲过这事,林烁阳有点想哭,
二十四年的恩情啊!

  跟着穿和服的女孩,来到一扇白色的拉门前,林烁阳看到了养育自己二十多年
的爸妈,眼泪实在憋不住,扭头用手背擦去。筱米米一看,觉得今天气氛不对,什
么话也不敢多说,站在林烁阳身后。

  林妈显然没有想到儿子会把筱米米带来,但觉得也许是儿子想对未来的生活有
个交代吧,轻轻拍拍身边的垫子:“来,儿子,米米,坐这边来。”

  差五分七点的时候,门又一次打开了,韩美站在领位小姐的身后,脸上一点妆
都没有,头发扎在脑后,用一个木头簪子别住。

  虽然那么多年过去了,但林爸林妈还是从眉眼的痕迹里认出,没错了,就是当
年沈阳南站的那个女孩。

  服务员开始一趟趟地进出,不一会儿,桌上摆满了碟碟碗碗,说了句什么就退
出去,房间里一下安静了,静得让人心里慌极了。没有人开口,筱米米也觉得紧张,
就是还不明白为什么。

  林烁阳端起杯子,液体甘冽地荡漾:“爸妈,不管我是谁生的,我还是你们儿
子。”说完一仰头,和着流在心里的泪水。

  第二杯:“我爸妈说,你就是把我送走的姐姐,原来世界这么小,我们已经见
过了,这一杯我敬你。”

  韩美端起杯子,手微微颤抖,想说话,说什么呢?

  放下酒杯,韩美从包里拿出一张黑白照片,照片上的少女怀里抱着个酣睡在襁
褓里的孩子,照片背面有用黑色钢笔写的留言:“我和宝宝1981.1”。

  林妈也从手包里拿出一张照片放在桌子上,完全一样。妈妈竟能把这个秘密保
存了这么多年!

  林爸喝了口茶,清清嗓子:“阳阳啊,你看到了,这是你的人生,别人改变不
了,我和你妈能给你的只有爱,从前是这样,今后也是这样。你知道爸爸妈妈有多
爱你……”老爷子有点说不下去了。

  “爸……”林烁阳抓住爸爸的手,“我不在乎是谁生的我,但我知道谁是最爱
我的人。”

  韩美此刻觉得自己在这一家人面前真的很苍白,这样给原本幸福的人带来痛苦。

  “但是,爸妈,”林烁阳调整了一下情绪,从衣兜里掏出两把钥匙,一张信用
卡。放在桌上,推到林爸面前。

  “阳阳,你要干什么”,林妈忽然失控一样地喊,“你怎么可以这样刺激我们?”

  林爸拉住林妈的手,用眼神示意她不要再说:“阳阳,爸爸理解你……如果现
在硬要你接受这些,你一定会不安,好吧……爸爸先替你收着。可是……”林爸顿
了顿,“阳阳啊,你要住到哪里去?”

  “爸,我已经租好房子了,不用担心我,我现在的工资还可以,应该可以自己
养活自己,爸,人家能活,我也可以的。”

  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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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什么事?”听起来筱米米有点不爽,也是,林烁阳这几天一直都没有主动联
络她,但她应该没有真的生气,要不看到林烁阳的号码就不会接了。

  “今天晚上一起吃饭吧?”

  “不!”

  “为什么?”

  “你得先说,你想我了。”

  “嗯……”说实话,林烁阳这几天还不够忙的呢,真没想,但还是努力憋出一
句,“想你了行不?”

  “这还差不多,嘿嘿”,筱米米的口气有所缓和,“那我们两个去吃什么?”

  “不止是我们两个。”

  “啊?”

  “还有我妈。”

  “啊?真的?!”

  “还有我爸。”

  “你不会是想向我求婚吧……”

  “你就跟那儿自己腻吧,”林烁阳说,“还有我姐。”

  “靠,你还有姐。”

  “少废话,待会儿我来接你。”

  为什么今天要叫上筱米米,这本来是自己的家事,与旁人无关,应该越少人知
道越好。可是林烁阳觉得今天如果他和筱米米一起去,至少妈妈会觉得儿子已经长
大。或者仅仅是找个人来壮胆,一如以前在学校里,指导员找谈话的时候总要拉上
林荔,就算她等在门外,也觉得心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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