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2

虽然不是什么光彩的事,虽然完全是替别人受过,林烁阳还是换了身衣服,好
歹换了条带裤线的裤子和正式一点的外衣。

  坐在一个表情阴郁的中老年男子面前,会让人胸闷气短,没病也会被吓出病来。

  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

  林烁阳实在没准备好怎么回答,语塞,眼神飘向张瑜娜方向。

  “看什么看!”好厉害的老伯,林烁阳吓一跳。

  “你是个男人,男人,你懂吗,责任,你明不明白?自己做过的事,自己要有
担当,你们都不是小孩子了,年轻人,我理解你们的冲动,可是现在瑜娜要考试了,
现在的状态,你让她怎么复习,出什么事,你让我怎么跟她爸妈说?”

  劈头盖脸一顿骂,林烁阳连个屁都不敢放,低头坐在椅子上,感觉这个椅子怎
么好像全是刺啊,这么扎。

  “那什么,啊,你还在研究所上班啊?好歹也算个国家干部了,做事怎么这么
儿戏!”

  林烁阳本来想插一句,我还没转正呢,不算国家干部,想想这不自己找抽吗,
还是别吱声了。

  “你爸妈在北京吗?干什么的?”

  “在北京,我爸原来在机关,现在自己开一家公司。”

  “你哪儿毕业的?什么时候毕业的?什么专业啊?”

  林烁阳一一作答。

  “你哪年生的,什么时候生日?”

  林烁阳觉得怎么跟查户口似的,但还是老老实实地全招。

  本来就是个老实孩子。

  “你小子比瑜娜还小几个月呢,长得人模狗样的,怎么就这么蔫坏蔫坏的,你
爸妈没教过你啊?”

  林烁阳本来以为这事儿没准还要找他爸妈聊聊,还好老头没提,长出一口气。

  张瑜娜诺诺地说:“大伯,这事不能全怪他。”

  老头眼睛一瞪:“你一边儿待着去,没你什么事。”

  林烁阳等老头骂爽了,才说:“要不我先带瑜娜去医院检查一下?”

  “你这小子做事全凭脊柱反射啊,现在不能做掉孩子,好歹等瑜娜考完试吧,
你流那么多血去考一个试试。等瑜娜考完再找你算账,行了行了,你回去吧,省得
我看着你堵得慌。”

  “那,大伯我先走了。”林烁阳拿起衣服,飞快地走出门,再待下去人真会爆
开。

  张瑜娜跟出来:“烁阳,我大伯嘴比较不客气,人还是很好的,你千万别放心
上。”

  林烁阳心想,好家伙,这已经够我受的了,江天龙你个王八蛋,死哪儿去了,
弄一堆事还得我他妈的给你擦屁股。

  打电话给拽哥,晚上一起吃个饭吧,瑜娜,一起来吧,自己闷在那儿肯定也看
不进去书,再说考上考不上看平时,也不差这么一两天了。

  六点,在魏公村的一家朝鲜烤肉店,小小的店面,上大学的时候林烁阳经常上
这儿来,老板娘一见他赶紧热情地迎过来,麦茶、小菜先摆满了桌子。

  拽哥没带女朋友,一来就说:“林烁阳,你脸色怎么这么菜啊,操劳过度啊?”
瞟一眼张瑜娜,“你新泡的?不赖,有点莫文蔚的意思,你小子能啊。”

  林烁阳要了三瓶燕京清爽,一人一瓶,又请老板娘帮忙买包三五,散给拽哥一
支,自己也点一支,然后把烟盒和火机放桌子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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张瑜娜伸手,也抽出一支,在林烁阳和拽哥的注视下从从容容地点上,深深地
吸了一口。过肺了,拽哥断定,不像其他女孩抽烟只是简单的口腔运动。林烁阳阻
止她,哎,你别抽了,三五太冲,实在想抽,给你要包七星吧。

  不用,张瑜娜说,我就喜欢三五的冲劲。

  五花肉在铁篦子上吱吱拉拉地响,是人都会有一口吞下去的冲动,可是林烁阳
和张瑜娜两人没什么胃口,只是猛灌啤酒,老板娘一次三瓶一次三瓶地上,有三四
拨了。

  拽哥吃得正香,用生菜叶包五花肉,加蒜末、青椒、辣白菜一口一个,满嘴冒
油,边吃还边说:

  “哎,林烁阳你记得不?那年我们宿舍的那谁,裸睡,咱哥儿们几个用喱水,
给他毛弄了个中分,哈哈哈,用你的梳子,后来你他妈的嫌恶心,还把那梳子给扔
了,那小子现在在哪儿都不知道,可能早他妈被人灭了……”

  “哎,林烁阳你记得不?你那次在食堂被两女生洒一身菜汤,她俩还拿纸巾给
你擦,你脸红得跟现在似的,要搁我,还不爽歪了?我想那俩八成看上你了,花痴
吧,你小子就他妈命犯桃花,估计早晚交待在女人手里,不过也值,呵呵呵。”

  林烁阳瞪他一眼:“小心别把自己噎死。”

  拽哥依然兴致很高。

  “哎,林烁阳你记得不?那次考电路分析,你作弊让林荔把字写大点儿,把字
写大点儿,可你还是抄串行了,呵呵,死都死得不光荣。”

  张瑜娜趴在桌子上半天没动了,林烁阳摇摇她的肩:“没事吧你,别想那么多。”

  张瑜娜起身赶紧跑卫生间,回来的时候好像已经洗了个脸,额前的头发湿漉漉,
眼睛红通通,林烁阳一看就知道,肯定吐去了。

  事情的发展估计很多跟帖的兄弟也预料到了,张瑜娜自己去医院把孩子拿掉了,
当时没跟林烁阳说,只是后来发了个短信告诉了他一声。林烁阳犹豫很久要不要去
她家看看她,最后到她家楼下还是没敢上去,打电话把张瑜娜叫下来,随便找个茶
馆坐了坐,问了问情况,末了还给她带一大堆补的。林烁阳觉得他所能做到的也就
这么多了,张瑜娜看起来也没有什么太大变化,也没太瘦,除了脸色有点不好看之
外,当然林烁阳估计可能没化妆占主要原因。张瑜娜考研的事也先就算了,林烁阳
安慰她还说,来日方长嘛,不一定非得今年考啊,先找份工作干着,要不让我爸先
给你安排一个,你看怎么样?张瑜娜摆手,算了算了,已经麻烦你够多的了。林烁
阳问,你大伯有没有再训你?张瑜娜摇头,没有,烁阳,天龙有没有跟你联系?林
烁阳说,原来你也没有他的消息。

  在这个世界上,许多时候都是风过不留痕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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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3

平淡的日子总是特别不值钱,像自来水一样哗哗流掉了。

  上班的日子七天一循环,乐姐也回所里上班了,变得有点寡言,不像以前那么
风骚了。倒是林烁阳为了活跃气氛,经常跟乐姐主动说话,虽然讲笑话讲得很冷,
但乐姐还是会给他一个微笑。林烁阳有时会开车送乐姐回家,乐姐会很客气地说谢
谢,然后让他停在离小区一站远的地方,自己走回去。林烁阳看着乐姐的背影,觉
得心酸,女人真的很容易受到伤害,伤口愈合也很难。

  之后就是过年,除了年三十初一留在家里陪爸妈,林烁阳约了一帮臭味相投的
兄弟猫在自己家里砸金花,五块钱打底,上不封顶。一晚上下去,多的有上万块钱
进出,有回拽哥输得哇哇直叫,操,年终奖全没了,还说等媳妇从家回来分期买个
QQ呢,现在买个模型都不够了。

  还有一件事让林烁阳不得不感叹老爸老妈的良苦用心,大年初八,林烁阳他爸
在新世纪饭店顶层的宴会厅开了个酒会,答谢从商这么多年来各界朋友的鼎力相助。
林烁阳也被他妈逼着穿上西装,人模狗样地站在人群中,露着灿烂但虚假的笑,听
着别人或奉承,或别有用心的话,得空就跑到卫生间抽根烟,一待半个小时。

  在这个酒会上,林烁阳竟然看到了筱米米,这丫头竟然裙摆摇曳出现在人群中。
林烁阳他妈正儿八经把儿子介绍给筱米米身边的两个中年人。我操,原来这小丫头
也他妈是个企业家第二代。“那天肯定是我妈故意把筱米米找来,”林烁阳暗想,
“我他妈怎么就没想到呢?”筱米米见到林烁阳反而很大度地伸出手:“你好啊,
二百块钱太多了,我还应该还你一百五呢。”别人都没明白什么意思,林烁阳脸上
却有点挂不住了,强撑到酒会结束,几乎虚脱,努力给足老爸老妈面子,完成任务。

  年过完了,张瑜娜的手机却也打不通了。

  北京的春天总是在不经意间突然出现。某天清晨拉开窗帘,如果你突然发现街
边的柳树开始冒绿芽,那就意味着我们可爱的北京城昨晚被春姑娘轻轻亲了一下,
而且,你也要开始注意皮肤的补水防晒,以及预防被干燥空气引逗出来的青春美丽
小痘痘。

  林烁阳办了张健身卡,每天下班先去出身汗,不过,想在健身房里看到美女的
机会比较渺茫,基本上肥婆为主,女健身教练还可以远观,近看皮肤糙得要命,林
烁阳觉得她们还没自己保养得好呢。林烁阳还是最喜欢器械,生铁发出锻压的声音,
壮汉们在重摇滚音乐里挥汗如雨,用重量雕塑身材,林烁阳很喜欢这句话。肱二头
肌、肱三头肌、三角肌变得有棱有角,斜方肌和背部肌肉也被带起来了,做深蹲让
臀大肌变得有弹性,股四头肌也饱满许多,当然,比欧文还差点儿。一起的哥儿们
都赞他肌肉的协调性贼他妈棒!

  最后发展到每当林烁阳穿着小背心对着镜子时,自己都不由自主地从内心深处
呼喊:“靓仔!”

  今天是个周末,林烁阳做完训练量,从浴室出来,看到更衣室里一堆人在门口
议论,还有笑骂声,一哥儿们看到林烁阳出来,说:“你丫是不是惹着谁了,给你
留一血书。”

  林烁阳吓一跳,赶忙走近一看,操,狗屁血书,倒是红字,可他妈的明明是用
口红写在玻璃门上的。

  字是在门外写的,反着的,林烁阳绕出去仔细看:“林烁阳,你TMD 别躲着我
了,我就在青鸟楼下,涮完了赶快下来。”不用问,肯定是筱米米写的,就那两笔
臭字儿。

  自从那次酒会后,林烁阳他妈就总在他耳旁磨叨:“阳阳你觉得米米这孩子怎
么样啊?人家爸爸妈妈可都是硕士毕业啊!比你爸都有水平,家教一定不赖,你看
那天人家多有礼貌,多斯文啊,你要不好意思,要不要妈妈帮你约她一次啊?”
“打住、打住,”林烁阳赶紧说,“妈你不能只看表面现象,知道吗?那女孩你根
本不了解,再说……”他妈才不管呢,每天依旧念叨一遍,林烁阳提醒他爸,“你
看我妈是不是更年期了?”

  筱米米似乎并不反感那天晚上林烁阳的冷漠和失礼,这种女孩可能喜欢有挑战
性的感觉,反正林烁阳的手机开始收到米米同学的短信了,例如吸管和牙签的故事
啊什么的,还有带点色的信骚扰,林烁阳最多回个笑脸,要不就根本不理。筱米米
无所谓,照发。但是,从不打电话骚扰他,林烁阳觉得,这种女孩身边应该不缺男
性荷尔蒙吧。

  林烁阳收拾完下楼,筱米米靠在车边上等他,绿色茄克,绿色眼影,黑色过膝
靴,网眼袜。

  “你冷不冷啊?”林烁阳一边开车门一边问,“打扮得跟个妖精似的。”

  “忒土吧你,”筱米米一边系安全带,顺手拍拍林烁阳的胳膊,“哎,可以了
你,肌肉够结实的啊,我喜欢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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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烁阳没跟她废话,甚至没看她一眼:“今天怎么找到这来了?”

  “我今天失恋了,你请我吃饭。”

  “你还能失恋,我也没见着你谈恋爱啊?”

  “告诉你我失恋就是失恋,我们去金悦吃海鲜吧?”

  林烁阳扭头看看她:“没钱!”

  筱米米也不生气:“也行,你带我去哪儿吃,我就去哪儿吃。”

  “这可是你说的。”

  林烁阳把车左拐右拐开进了一个小胡同,找了个拉面馆,就是北京最常见的那
种回民拉面馆。林烁阳要了碗酱牛肉和一大盘炒饼,补充蛋白质,给筱米米要了碗
拉面,三块五一碗。

  看着筱米米放了那么大一筷子辣椒油,吸溜吸溜吃得倍儿香,林烁阳觉得这女
孩简直……

  吃出一身的汗,筱米米提出,吃饱了,我们去“滚石”吧。

  林烁阳不理她,把车开上了回家的路,筱米米也没不高兴,打开车里的音响,
听musicradio.

  车子开进小区的分岔路,道路很暗,今天路灯怎么没亮?一个身影忽然出现在
眼前,林烁阳一脚刹车,车子尖叫着猛然停住,林烁阳打开车门,刚想下车看看那
人是不是有事,还没站稳,另一个黑影闪到他的身后。

  林烁阳听到脑后的风声,往侧边一闪,被重物狠狠地砸在右肩,脚下不稳,摔
在地上。林烁阳想起车里还有人:“别开车门,报警,快!”没等筱米米拿出手机,
她那一侧的车门已经被打开,人也被拽出来,连个声都没出,可能是被捂住了嘴。

  林烁阳已经自顾不暇了,黑影步步紧逼,招招直奔要害,林烁阳根本看不清来
人,左躲右闪,全凭直觉,被击中了几次,疼痛袭来,动作渐缓。

  黑影的袭击指向突然间变化,手中钝器掉落地上,发出一阵闷响,黑影自身似
乎也受到攻击,整个人扑向地面,胸口里传出压抑又痛苦的呻吟。林烁阳听到一声
女声尖叫,以为筱米米有事,拼命地喊:“你们放开那女孩!”两秒钟后,筱米米
却从汽车的另一侧绕过来,伸手来搀林烁阳。

  林烁阳正在诧异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的时候,眼前又出现一个身影,林烁阳赶忙
一把把筱米米拦到自己身后,闭上眼睛,爱怎么着怎么着吧。

  来人蹲下身体,伸手拍拍林烁阳的脸:“小样儿,你也不行啊,连这么两个人
都收拾不了,这几天白锻炼了,隐形眼镜又掉了吧?”

  林烁阳抬头一看:“操,江天龙,你他妈从哪儿钻出来的?头发这么长都不剪,
还扎个辫子,你以为你是贝克汉姆啊?”

  江天龙伸手把林烁阳拉起来:“动动胳膊腿,没问题吧?”

  “怎么没问题,疼着呢。”林烁阳揉着自己的右肩,“哎,你怎么知道我健身!”

  “我晚上跟你到家门口都好几天了,要不是我,你今晚还指不定哪儿残了呢!”

  “你知道有人要毁我,还不提前通知我,想我死啊?”

  “哎,你废话怎么那么多啊,我怎么知道谁要收拾你、什么时间收拾你啊,我
只是担心你,来看看你而已,你这人怎么这么不是物呢,傻逼!”

  “你是担心我……”林烁阳的声音微微动容。

  一直愣在一边的筱米米开始发飙:“哎,你谁呀?那两个人你认不认识啊?已
经跑啦!”

  江天龙看看林烁阳:“新泡的?眼光忒差了吧?”

  筱米米眼睛瞪得像金鱼。

  林烁阳忍着疼走到车边,冲那二位喊:“回家吧,江天龙,你得空得给我说清
楚今天的事,听见没有!”

  江天龙一把拉开他:“你现在这样还能开车啊,考个Z 本还差不多,我来。”

  “你会开车吗?”林烁阳一边往副驾驶位上蹭,一边问。

  “不会。”江天龙看都不看他一眼。

  筱米米对这二位男生不把她当主角颇有不满,只好气鼓鼓地自己爬到后座。

  车子“嗖”地一下冲了出去,加速度至少5 个g ,跟舒马赫差不多,一脚刹车,
一脚油门,车屁股咣咣地甩来甩去,广本这么肉的车,都能被他开成这样,林烁阳
和筱米米紧紧地贴在座椅上,动都不能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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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4

可是,江天龙去的方向绝不是林烁阳家,直奔南城。

  “哎,你去哪儿啊?”林烁阳总算从赛车的快感中明白过来。

  “你还敢回你家啊,没病吧?到了。”江天龙把车嘎地一下停在一个小门脸的
门面房前。

  江天龙把林烁阳扶下车,林烁阳走进去才发现,里面的装潢远比外面的起眼,
竟然还有二楼,而且他还可以断定,这绝对不是个正经地方,从在厅堂里来来往往、
穿着暴露的女孩身上就看得出来。

  一个女孩迎过来:“龙哥,怎么回事?”

  从吧台里站起来一个女人,林烁阳开始觉得她还挺年轻,走进一看,其实徐娘
半老还是看得出来的,虽然皱纹可以通过很多办法去掉。什么SCO 啊,拉皮抽脂啊,
但沧桑是刻在眼睛里,抹不掉的。

  女人的目光扫过江天龙的脸,停在林烁阳的脸上:“天龙,你朋友?”

  “是我朋友,魏老二因为上次货的事找他麻烦,先来你这,你看能不能先给腾
个房间,这个丫头让她住一晚上,明天就让她回去。”

  筱米米好像十分不爽别人这样安排她的时间。

  林烁阳被女人看得发毛,掐江天龙一下:“哎,别自己说,介绍介绍。”

  江天龙好像觉得完全没有必要跟他解释什么:“这是我小姨,他叫林烁阳,我
们先去洗个澡,小姨,给安排两个手法好的小姐。”

  女人恍然从梦境里醒来:“好好,你们去吧。”

  筱米米气急败坏地叫:“林烁阳,我呢?”

  女人对刚才那个女孩说:“带这位小姐去女宾,好好安排。”

  林烁阳更没想到这个小门脸里竟然有这么高档的浴室,还有非常正宗的芬兰桑
拿,林烁阳脱衣服的时候发现手臂很疼,刚才挨的那一下真够重的,皮肤下淤青一
片。

  林烁阳以前也经常跟他爸去洗桑拿,那会儿只是洗洗蒸蒸而已,他爸从来不让
他去按摩,一般都留他在大厅看电视,那都是高中以前的事了。

  这会儿他才发现,原来大厅按摩间里虽然没什么明目张胆的违法乱纪行为,可
那种打情骂俏式的挑逗是绝少不了的,起码嘴上巨不老实。小姐们一个个描眉画眼,
也看不出香臭来,反正都是职业化的微笑,皮肤都偏黑,可能被干得太多了。

  雾气腾腾的桑拿房可视距离也就一米,林烁阳没带眼镜更看不清东西,一进门
就往木头台子上一坐,汗刷地一下就流下来了,每个毛孔都张开,要是在显微镜下
观看一定很恐怖。

  “林烁阳,你动作够他妈慢的了,待会儿出去舒服舒服。”一个声音似乎很近。

  不用问,一定是江天龙,林烁阳抬头,江天龙正斜撑着木台,用小勺往火热的
石头上泼水,回头看着他,光洁的额头反射着昏黄的灯光。

  林烁阳觉得胸口堵得慌,眼前的裸露身体几乎拨断林烁阳心里深埋已久的那根
弦,他不愿去想,不愿比较,他宁愿当一个傻逼,幸福而无知。

  江天龙坐过来:“怎么了,是不是太热了,我陪你出去透透气,你也不行啊!”

  林烁阳拨开江天龙的手,自己拿了浴巾开门出去,恶心,但是胃不配合。

  江天龙没想到林烁阳态度生硬,自己在木台上发愣。

  原来硕大的桑拿房里只有他们两个人,不再浇水,温度渐渐降了下来,江天龙
的皮肤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。

  林烁阳到浴室简单冲了一下,穿衣出来,一个女服务员殷勤地把他领到二楼的
包间。林烁阳靠在床边抽烟看电视,服务员想帮他盖条毯子,林烁阳冷冷一句不用,
服务员退了出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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烟草真是个好东西,你累的时候它会让你眩晕,你高兴的时候它会让你晕眩,
你郁闷的时候它会让你无比压抑,可究竟为什么那么多人喜欢烟草呢?个人意见啊,
它可以帮助思考,你本来想得明白的一件事,一抽烟你就想不明白了。

  一会儿,进来一个穿黑色吊带的女孩,二十岁左右吧,长发披肩,眉眼细长,
身材还行,手里拿着浴巾和一盒估计是××油吧。

  “先生,您好,老板娘让我过来,您喜欢指压,还是推油?”

  林烁阳看都没看她一眼。

  女孩来到床边,伸手解林烁阳的浴袍:“有什么不开心的事,按按就好了”。

  林烁阳吐出一片烟雾:“你走。”

  女孩仍然执着:“老板娘让我来的,我技术很好,不信……”

  “滚。”林烁阳目光转向她,但语气依然平和。

  女孩出去了,房间里一下子静了,楼下的笑骂声和卡拉OK声依稀可辨,在北京
的这个深深的夜里,在这个曾经发生过多少男欢女爱的房间里,林烁阳发现自己其
实并不像自己所设想的那么洒脱,这情,竟深深似海。

  林烁阳太熟悉那画面,它曾经出现在脑海里成千上万次,林烁阳强迫自己不去
想,以为不去想就不会再难受。

  曾经的爱人哪,曾经最爱我的那个人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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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烁阳已经不能再忍受这间房间里的气息了,早春三月的深夜对他来说就像八
月酷暑的蒸笼,他套上裤子和毛衣,走出房间,下了楼。刚才来的时候没注意,门
口原来停了这么多好车,京字头的暂且不论,什么冀A 、辽A ,还有黑A 的,大老
远地跑这儿来就为洗个澡?当然林烁阳对这个并不感兴趣。他慢慢地沿着路边溜达,
这里的夜很静,如果不说您都不会认为,这是在北京,还是三环往里,一准认为这
是某县城的观景大道。林烁阳抬头,竟然远远看见了自己工作的研究所大楼的楼尖,
北京真他妈够小的!多走一步,天地骤然不同,生活大抵也如此吧,就像一座通向
某处的桥,一片片在面前展开,你从来都不知道下一步往哪个方向,也许是天堂,
或是地狱。

  目光所及,路灯撒下的光柱里站着两个人,小姨和江天龙。

  江天龙看到林烁阳,快走几步:“你丫乱跑什么啊,我们找了你老半天。”说
着过来拉他,“走,跟我回去。”

  林烁阳一扬胳膊:“你少管我。”

  江天龙依然没松手:“少他妈狒狒,跟我走。”

  林烁阳双手一推,一股蛮力,江天龙连连后退几步,差点坐地上,小姨赶忙把
他扶住。

  江天龙冲过来,反手给林烁阳一下:“你他妈抽风啊?”林烁阳背靠墙上,一
声没吱,一拳打在江天龙脸上,江天龙觉得鼻子发酸,热流外涌。

  “你丫今天就是他妈欠揍,操。”江天龙连着几拳打在林烁阳肚子上,小姨上
来拦,根本没用,江天龙出手很重,林烁阳双膝瘫软跪在地上。

  江天龙用袖子擦一下鼻子,黏黏热热的一片,“操!”吐了一口带血吐沫。

  江天龙刚要再骂几句,却感觉林烁阳双手轻轻环住他的腿,声音轻得像晚风:
“你别吓我……你说那个人不是你……”抬眼,竟然泪满眶。

  江天龙的心好像被抽了一下,软得能掐出汁来:“瞎说什么呢?你,什么那个
人,我当然不是。”伸手摸林烁阳的脸,“你还哭了,操,真没品,算什么爷儿们
啊!”

  林烁阳肩膀一抽一抽,哭得没道理,却令人怜惜。

  小姨拿出纸巾,给林烁阳擦眼泪:“回去吧。”

  这样的晚上,谁也睡不着,江天龙抱着啤酒敲开了林烁阳的房门。

  林烁阳果然没睡,台灯还亮着。

  江天龙打开通往阳台的门,冷空气一下子涌进来。

  “你今天怎么回事?”江天龙开了罐啤酒递给林烁阳。

  “没什么,心里有点不舒服。”林烁阳没有拒绝啤酒,也许他正需要。“为了
那个米米?”

  “放屁吧你,为她?”林烁阳喝了一口,“明天把她送回去就得了。”

  “你不好奇今晚的事?”江天龙问,“有烟吗?”

  “有,兜里自己拿。”林烁阳走到阳台上,远处点点灯火。

  “算了,等我找个机会告诉你。”江天龙点了根烟。

  “你爱说不说吧,”林烁阳已经干完了一罐,“其实,你让我想起一个人。”

  “是吗?”江天龙说,“你也是。”

  “你爱张瑜娜吗?”林烁阳看着江天龙。

  江天龙喝了口酒:“其实,其实我爱过一个女孩,但,不是瑜娜。”

  “我希望我也爱过。”

  “她是一个很安静美丽的女孩,”江天龙用手把被风吹乱的头发往后拢拢,
“我以前总是默默看着她的背影,傻吧,都不敢跟她说话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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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忆可以让人变得干净和纯粹,林烁阳看着江天龙,那种眼神,苦涩和甜蜜糅
杂在一起,穿透时空,看到爱情。

  “后来呢?”林烁阳本不想追问,因为可以感觉到这份感情带来的并不是幸福,
脱口而出就后悔了。

  “我们没有后来,我就像扑火的飞蛾。”江天龙自己笑笑,感觉到伤口被撕裂
的痛苦。

  林烁阳又递给江天龙一根烟:“你给我的印象……嗯,一直是谁谁都不在乎的
那种,不羁———这个词用得对吧?”

  江天龙在烟雾那边眯着眼睛,林烁阳不确定他的表情,“可能是吧,其实我很
内向。”

  “操”,林烁阳笑,“你丫还内向,那我还不是自闭儿童?”

  江天龙并没有接他的话题:“你有张瑜娜的消息吗?”

  “没有,去年年前,我还当了回你的替罪羊。”

  “嗯?”

  “挨她大伯好一顿呲,她肚子里怀了你的种了,后来自己去医院打了,怎么着,
你一点消息都不知道?

  “真的,我的?”江天龙语气充满疑惑,“我们后来几乎没有做过。”

  “你不记得也属于正常范围,”林烁阳双肘撑着阳台的边缘,“像你这种用下
半身思考的男人,那玩意儿比大脑发达得多,记住我才觉得奇怪。”林烁阳觉得江
天龙这时候憨憨地,也还老实得可爱,看不出初次见面的冷酷,说话直不愣噔的,
在他面前完全没有掩饰。

  “原来你也这么觉得啊,”江天龙扭头看着林烁阳,“我是挺发达的。”笑了。

  林烁阳觉得江天龙白白的整齐的牙齿笑起来真好看。

  “你看我干吗?是不是想体会一下啊?”江天龙嬉皮笑脸地凑过来。

  林烁阳一口啤酒喷出来,推他:“你给我滚,满腿的毛。”

  几乎同时,两人笑出声。在北京的凌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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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6

筱米米一大早就醒了,蹬蹬蹬跑到楼上,踹开林烁阳的门,看见林烁阳和江天
龙一个床上,一个地上睡得正香,大喊:“林烁阳,你个王八蛋,起来,不理我算
什么事啊?”她的音量巨大,但也只够让这二位翻个身。

  小姨听到声音赶紧上楼:“小姐,我们先下去,要不先吃点东西?”

  “谁是小姐了,我有名字,我叫筱米米。”筱米米十分不爽。

  “那,米米,你让他们睡会儿,我们先下楼好不好?”

  “不好,”筱米米不依不饶,“你跟他们熟啊?”

  小姨顿了顿:“那个烁阳,我也是第一次见,不过你是他女朋友吧?让他睡一
会儿,我们先到楼下去。他待会儿就会醒了。”

  筱米米也许对“女朋友”这个词比较感冒,乖乖地跟小姨下楼去了。

  她们在楼下大厅的休息区喝茶,小姨看着筱米米的脸:“米米,你好漂亮哦。
年轻就是好,不化妆皮肤一样有光彩。”

  女孩都喜欢听到别人说自己漂亮,筱米米的心情好像也好点了:“老板娘,你
也很漂亮啊,皮肤好光滑哦。而且像你这种自己开店的女人都有,嗯,都有精干成
熟的感觉哦。”筱米米都不知道自己的话是不是合语法。

  筱米米感觉到正跟自己说话的小姨目光有所偏移,顺着她的目光看去。

  一辆奔驰停在门口,下来几个人,男的,簇拥的是一个干瘦的老头,老头虽瘦,
但那两小眼睛看着还真挺贼的。

  小姨看清来人,赶紧站起来,迎到门口:“呦,魏哥,您怎么大白天地跑这儿
来了?”

  老头看着小姨,伸手搂住小姨的腰:“怎么啦,你不想我啊,好些日子不见,
你越来越靓了。”老头拉起小姨的手一起坐到沙发上,可能是因为筱米米在场吧,
小姨的表情多少有点不是那么自然。

  一个剃小平头,人高马大的男人附首在老头耳边嘀咕几句,老头的注意力集中
到了筱米米身上,目光阴冷得让筱米米直打冷战。

  筱米米借口说要打个电话回家,赶紧跑上楼去。

  老头的眼神直到筱米米消失、看不见,才转回来,笑眯眯地看着小姨:“小女
孩哪儿来的啊?长得很嫩嘛。”

  小姨吓一跳,以为他看上筱米米了,赶忙解释:“一个朋友的女儿,不是这儿
的小姐,不过最近倒是新来了几个哦,魏哥有没有兴趣啊?”

  老头伸手摸小姨的脸:“这么多年了,你还不了解我老魏啊,我跟别的女人在
一起那都是逢场做戏,韩美,你真的不明白吗?”

  小姨身体稍稍往开闪了一点。老头察觉到,脸上马上挂起白霜,硬拉小姨起来
:“走,去陪陪我,这么多年要不是我罩着你,你能活得这么滋润?!”

  小姨仍努力站在原地:“魏哥,魏哥,我都老了,要不找几个年轻的姑娘来?
你想怎么玩儿都可以。”

  老头的脸色更难看,语气是在爆发之前的状态:“操,你个臭娘儿们,要搁江
涛在这儿,你他妈风骚着哪。我他妈还真不怕,告诉你,你以为江涛真拿你当盘菜?
玩儿你呢,懂不懂?别他妈在老子面前装得跟个烈女似的,老子今天就点定你了!”
说完生拉硬拽,小姨的脸色暗如死灰。

  旁边一直伺候的一个男服务员实在看不下去,上来刚想说话,小姨一个眼神:
你别管这事。

  要说男人真他妈不是东西,多老都一样,其中不乏越老越变态的,老头把小姨
带上楼,门一下就从里面锁上。不一会儿,就从里面传出女人的呻吟声,不是高潮
的兴奋,是悲情的痛苦。

  筱米米跑上楼,直接跑进了林烁阳和江天龙睡觉的那间,用力摇醒林烁阳。

  林烁阳半坐在床上,揉着惺忪睡眼,好半天才想明白这是哪儿:“筱米米你干
什么?”

  筱米米大概把事情说一遍。

  林烁阳问:“他们现在还在楼下?”

  “大概是吧。”筱米米也不是非常清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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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烁阳用脚使劲把江天龙踹醒:“操,还他妈睡,上次那老头找事儿来了。”

  江天龙睁开眼睛,却躺在地上没动。

  “你去不去看看?不去我去。”林烁阳准备下楼。

  “你不能去,”江天龙靠墙坐起来,“这事我们管不了,你知道昨天打你和筱
米米的那两个人是谁吗?就是这个老头的人。”

  林烁阳重又感觉到肩头的疼痛:“你他妈怎么不早吱声,他们怎么找到这儿来
的?”

  “不知道。”江天龙面无表情。

  门开了,刚才在楼下的那个男服务员跑上来:“龙,龙哥,老板娘被他们带走
了。”

  “带哪儿去了?”

  服务员指指二楼走廊尽头的房间,打开门,很静,林烁阳可以隐约听到那扇门
后面传来的声音,耻辱和愤怒,林烁阳觉得每一秒都是刀割。“江天龙,你管不管?”
林烁阳用手指着走廊尽头,筱米米从来没看到过林烁阳的脸色这么可怕过。

  但,江天龙垂下眼帘:“不能去,你也别去。”

  “操,”林烁阳愤怒,“你他妈的不算个男人!”说完转身冲出房间。

  走廊并不长,每个房间的门都死死地关着,其实并不是每个房间里都没人。

  林烁阳一脚,两脚,三脚……踹开那扇门。眼前的景象令他震怒。

  小姨赤裸着上身,只穿内裤跪在地上,头发蓬乱,白白的皮肤上一道道血印子
鲜艳得刺眼,小姨知道门开了,可是根本没抬头看看来的是谁,她一定知道,一定
知道的,女人的尊严在这一刻灰飞烟灭。

  老头倒十分镇定,拿过衣服披在身上,那一身下垂的皮肤让林烁阳觉得像沙皮
狗。

  老头看清林烁阳站在眼前,呵呵一笑:“我就知道你在这儿,”用手抓住小姨
的头发狠狠一推,“婊子,还他妈不告诉我。”

  林烁阳的愤怒已经冲到了脑门,压也压不下去了,然而,一只手拽住了他高高
举起,准备重重捶下去的拳头,林烁阳回头———江天龙!

  老头似乎对眼前的情景一点都不惊讶:“人都到齐了。”他看着林烁阳,“你
不是江天龙,小子,不要以为老人家那么好骗。”

  筱米米拿条毯子过来给小姨披上,扶她起来。江天龙叫住她:“你和林烁阳先
出去。”

  林烁阳却死死站在原地,实在想弄明白自己到底被卷入了一种什么样的生活。
江天龙拉林烁阳坐在对面的沙发上,开口说:“魏叔,上次交货的事实在是没有办
法,他是我兄弟。”

  “果然,昨天晚上我才知道,你们姓江的明摆着想搞我!”老头的语气平缓,
实在让人听不出他心里到底在想什么,“那批货里的猫儿腻你江天龙不会不知道吧?
告诉你,就为这批货,老子已经折了十几个兄弟,连自己都差点栽进去。”

  林烁阳一头雾水,江天龙看似镇定:“魏叔,我们的货绝对没问题,是我从头
到尾接手的,绝对不可能。”

  老头冷笑一声:“江天龙,干我们这行的‘义’字为先,你怎么解释这批货里
掺了七成的水?”

  “绝对不可能!”江天龙仍然在努力解释,“魏叔,你听我说……”

  老头摆摆手:“算了吧,凭你江天龙一个人担不起。这笔账,我迟早要算。”
说完起身走出房间,对身边一跟班说,“你去看看韩美有没有事?”

  房间里只剩下江天龙和林烁阳两个人,“江天龙,这到底怎么回事?”林烁阳
扳过江天龙的肩膀。

  “我真的不知道。”江天龙无助的眼神告诉林烁阳:答案,不在这里。

  佛对我说,你的心上有尘,我用力地擦拭。

  佛又说,你错了,尘是擦不掉的,我于是把心剥下来,鲜血淋漓。

  如果我的心已成止水,为什么听到你的声音还会抽搐。

  心上有尘的恐怕不止我一个吧,爸爸、妈妈、瑜娜、乐姐、小姨、林荔,还有
江天龙……

  其实林烁阳完全可以不用去上班的,反正也不靠他那点工资养活自己,但周一
的时候,他还是按时去上班了,因为想给自己一个节奏,正常生活的节奏。

  江天龙可能一直就住他小姨那儿,这几天一直陪着,那天还让林烁阳去学校复
印社帮他买往届期中考试的题目来着。

  其实平淡生活挺好的,林烁阳有时侯真这么觉得,可是这种静态的平衡总是让
人担心不能长久。

  如果不刮风,北京的春天就是美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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