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回,在饭馆和林荔一起吃饭,林荔当天心情可能极其糟糕,吃到一半,眼泪
啪嗒啪嗒往下掉,江天龙有点忍不住了,问:“是不是因为他。”林荔不说话,眼
泪变得哗哗的。操,江天龙把筷子一摔,拿出电话:“林荔你把那小子电话告诉我,
我跟他谈!”“不要,江天龙,你别……”林荔抬起头,眼睛里的泪水满溢,“天
龙,我们吃饭吧……”林荔的话不连贯,抽泣的余波还未平息,“天龙,我们吃饭,
你看,菜都凉……凉了。”林荔的手抖抖的,送米饭入口,努力地嚼,努力地咽,
脖子因为用力血管隐隐可见。江天龙的心一下子被狠狠地揪疼了,那是什么男人啊,
让这个水晶般的女孩活得这么狼狈和不堪。

  “今天到底发生什么事了?”

  林荔抬起眼睛,朦胧的。

  “说话啊!”江天龙的声调猛然提高。

  “……链子丢了……”

  “什么?”

  “他送我的链子,上完课就没了……怎么办……找不到……”又是眼泪。

  江天龙按住林荔的手:“咱不吃了,不吃了,好不?你不想吃就不吃,你不愿
意我就不给那个男人打电话,你高兴就好。”

  林荔的眼泪又止不住了,江天龙离开座位,来到林荔身边,把林荔的头揽过来
靠在自己身上:“乖,咱不哭啊,留那些个眼泪不值得,咱出去,好不?”抬手:
“服务员,结账。”

  并肩在马路上溜达,这一次,林荔没有拒绝江天龙的手臂,顺从地靠在江天龙
的臂弯里,像一只安静的小猫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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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9

“嗯……到我家去坐坐好吗?”江天龙试探。

  林荔没有说话,默默地低头看路,一步接一步。

  “林荔,今晚跟我回家,好吗?”江天龙真的想进一步明确。

  林荔抬起头望着他,那种凝视,瞬间竟有如此的深情,可稍纵即化为落寞。

  没有开灯,幽蓝的房间,窗帘没有拉上,外面街灯的光悠悠地飘进来,看不清,
但是看得见。

  林荔和江天龙面对面躺着,林荔用手拨开江天龙垂在眼前的头发,轻轻地托着
他的脸颊:

  “……知道吗?你长得和他一样好看……”

  江天龙心里咯噔一下,但他没有表现在脸上。

  决定了———用满腔的柔情去温暖这双冰冷的小手。

  江天龙凑进林荔,轻轻地吻了她的嘴唇、脖子和耳垂。林荔单薄的外衣在江天
龙面前形同虚设。当他真的触及她的身体时,她后退了一点,也许只有几微米,可
他感觉到了。

  江天龙平躺下来,撤下已满弓的剑,把林荔的头轻轻放在自己的胳膊上,拉过
毛巾被盖好:“宝贝,我不勉强,抱着你就好。”

  就这样,林荔在江天龙的怀里,单纯地睡了一晚。

  而林烁阳,正和拽哥和楼上管院的那帮哥们儿一起,就着二锅头发三张。

  第二天傍晚,江天龙找到林荔,把链子戴到她的手腕上,说昨晚在教学楼的楼
梯上找到的。看着林荔掩饰不住地欢天喜地,江天龙绝对不会让她知道,中午他请
她的室友吃法国鹅肝酱,详细询问了林荔总带的那条链子的模样。当然,这件事,
这个可爱的室友也不会说。

  巧的是,之后的某天江天龙真的看到,那条闪闪发光的手链静静地躺在那个教
室讲台的缝隙里……

  越临近周六,韩美越惶惶不安,甚至开始后悔不该猴急地给林烁阳的爸妈打那
个电话,如果不打,家庭的幸福应该依旧。可是,这种心里的痒,就像潜伏已久的
青春痘,长出来会感染发炎,但一定会平复,不长出来,就只会被吸收成一个硬硬
的疤,永远在那里。

  十四岁那年的冬天,沈阳的雪一场接一场,路边清扫的积雪堆了快一人高,韩
美穿着厚厚的大衣,深一脚浅一脚地努力往前走,已经过小年了,姐姐还没有回家,
她和江涛不知从哪儿找了一间小平房,开始住在一起。那段时间,韩美记得爸爸每
天要抽两包烟,妈妈也成天唉声叹气。在饭桌上,只要韩美一提姐姐的名字,她爸
指定摔碗。可是,现在还不是让她把家里新蒸好的年糕送到她姐那儿去,还嘱咐说
让你姐重新蒸一下再吃,凉了吃肚子疼。

  走在路上,韩美的心情挺好,下了这几场大雪,沈阳的空气感觉干净多了,虽
然很冷,但是很清。而且雪踩在脚下嘎吱嘎吱的声音很好听。最重要的是,不用呆
在家里做题,尽管还有半年就要升高中了。可以走那么一大段路,看马路两边戴着
白帽子的楼房,人行道上戴红色滑雪帽的小孩,还有长着两个大辫子的无轨电车。

  姐姐和江涛的房子在沈阳老城区的胡同里,不太好找,韩美左拐右拐,好不容
易找到这个她只来过一次的房子。沈阳的平房都很矮,烟囱基本上都从窗户玻璃上
开个圆洞伸出来。

  “姐,是我,妈让我给你送年糕。”韩美看到门上没挂锁头,就用力地敲门。

  房间里隐约有声音却没人回答。

  “咦,没人?不能啊?”韩美趴窗户,窗帘拉得死死的,可是抬头看烟囱里烟
还冒得很冲,如果没人,房间里的炉子应该压住了。韩美不屈不挠,接着敲,喊得
比前一次更大声:“姐!”

  这次房间里的响动大了点,韩美把耳朵贴在门上:“我姐怎么回事,送个年糕
都这么费劲。”

  门忽然开了,韩美没站稳险些栽进去,被开门的人一把扶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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迎面而来的一阵热气,男人衣服还没系好,露出隐隐约约古铜色的身体,身上
的汗味蒸发在空气中,被韩美一点不剩地吸进肺里。韩美脸一下就红了,身上有种
躁动的征兆。

  “美美,你来干啥?”姐姐坐在床沿,韩美觉得没有什么不正常,只是头发有
点凌乱,而姐姐以前的辫子总是油黑发亮整整齐齐。

  “妈让我给你送年糕来了,昨天不是小年嘛,你都不回家!”韩美极力使自己
表现得自然。

  “哦,妈……妈还记得我……”姐姐好像有点感动,目光在地上的几片锡纸上
留连。

  “姐……你还是回家看看爸妈吧?”

  姐姐依然坐在床沿:“江涛,你送美美回去好吗?她晚上还要做作业。”

  “走吧,美美。我送你到你们家楼下。”江涛套上大衣。

  “江涛?!”韩美不敢相信,她就要和这个男人在雪地上,同行一段路。

  黄昏来临了,老沈阳人都说沈阳城里连只白色肚皮的麻雀都找不着,可见沈阳
的空气有多埋汰,可是现在,白白的雪花盖住了尘埃,随着街灯一盏盏地亮起,橘
红色的灯光下,街道升腾起静谧纯洁的气息,远处,一队队扫雪归来的学生,扛着
铁锹拖着扫帚,有人哼唱起那两个时代交接时特有的流行歌曲。

  韩美和江涛并肩走着,一辆公共汽车从身边驶过,江涛很自然地拉过韩美的肩,
把她让到自己的右侧路边。韩美抬头,却寻找不到江涛的目光。江涛点上一只烟,
依然无言。

  韩美鼓起勇气打破这种沉默的局面:“你和我姐刚才在干吗?我敲那么长时间
的门都不开。”如果韩美再大三岁,肯定不会问这样没深没浅的话。

  江涛显然也没想到韩美会这样一问,一口烟吸进去就没再吐出来:“……没干
吗……我们聊天。”

  “那我姐怎么看起来精神不好啊,说话一点劲都没有。”

  “啊,是吗……你姐有点感冒。”

  “对了,你们家有股味……”

  “什么味?你闻到了?”江涛的语气有点紧张。

  “嗯……有点怪……还有点香。”韩美说着笑了,“你和我姐点香熏蚊子啊,
可是现在是冬天啊?”说这话时,韩美还真的很有点为自己的幽默感得意。

  “就是熏蚊子啊,八十年代的新一代蚊子。”江涛接着韩美蹩脚的幽默开下去,
心里一直紧绷的弦松弛下来———单纯的小姑娘。

  韩美乐得更开心,跟眼前这个男人在一起真愉快,连他有点低沉的声音都觉得
很好听,听了让人欲罢不能,当时没有恰当的形容词,放在今天就是“性感”吧,
houhou!

  两人的交谈渐渐填充了呼吸的间隔,说到兴奋处,韩美手舞足蹈,江涛则哥哥
一样摆弄一下韩美帽子上的绒线球:“小丫头嘴还真贫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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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0

路边人行道上迎面走来个遛狗的老头,小狗白色的,很胖,走路屁股一扭一扭,
来到一棵树底下,用鼻子拱拱,发现太硬,硌疼了肉鼻子,算了,抬起小肉腿,撒
泡尿,留个记号,树根处的雪化成了一个黄色的坑。

  江涛蹲下,冲小狗打个手势:“嘿,哥儿们!”

  小狗“汪汪”两声,停下瞪着黑碌碌的眼睛,老头牵着狗链,站住笑眯眯地看。

  “养得真不错,毛都这么顺。”江涛撸撸小狗的背。老头依然笑着,轻轻一拽
狗链,小狗一扭一扭的,走远了。

  “你喜欢小狗?”韩美问。

  “是啊,我就喜欢狗,胖胖的最好,我以前养过一只狗叫‘丢丢’,贼他妈听
话,还知道给我拿拖鞋。其实狗很通人性,对主人绝对忠诚,人根本做不到。有一
次,我回家晚了,丢丢还带着我妈到处找我,好玩吧,那时候我可能还没你现在大
……”江涛说了一堆,才发现身边没人了……

  “江涛———回头!”江涛听见韩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
  还没有完全把头扭过去,一个大雪团结结实实地扣在了脸上。

  “操!”江涛把脸上的雪抹掉,却看见韩美站在那儿大笑,手里还握着一个更
大的雪团。

  刹那间,少女的容颜动人心弦,江涛心里似乎也被雪团重重砸了一下。

  接下来的镜头,就像电影里常常出现的那样,两个年轻人,浑身沾满白色的雪
花,还不停止攻击对方,以把冰凉的雪块塞进对方毛衣领子里为最爽。笑声震开了
傍晚停在路边树上、建筑上休息的乌鸦,震落了树杈上的积雪……

  玩得精疲力竭,韩美拉着江涛干脆一下躺倒在雪地里。

  好像是的,韩美想到了地老天荒。

  回忆停止了,韩美荡漾在嘴角的微笑渐渐消失不见。

  江涛,这样的男人啊,韩美不确定现在是否还爱着他,但是,她从不怨恨,人
生本无常。

  自从她遇见林烁阳的那天起,韩美更加确信了这一点。

  周六如期来临了,天气就像江南,阴阴的,潮潮的,让人很难相信这是北京的
春夏之交。

  韩美早上五点就醒了,又泡了一个上午的澡,直到皮肤都皱皱了才出来,出来
时正看见那个平时很体贴细心的小弟小丰在门口踯躅徘徊,犹犹豫豫,一看就知道
拿不定注意,是不是去敲老板娘正在洗澡的浴室的门。看到韩美出来,赶忙上前:
“老板娘,你没事吧,看你进去那么久没出来,我还以为……”

  “你以为什么啊,你以为我出不来了?”韩美微笑。

  “没,没,俺没那意思,就是怕浴室那么热,那么闷,老板娘你难受不?”

  “没事,我泡泡心里舒服。”韩美整理了一下裹在头顶的毛巾,“去,跟前台
说一声,今天下午放假,让姑娘们休息半天,该玩儿玩儿去。”

  “老板娘……”

  韩美独自一人回到房间,打开通天的大衣柜,满目的华服,却怎么也找不出适
合今天的那一件。

  林烁阳的爸妈也很早就起来了,林爸照例侍弄阳台的花草,只是比平时的周末
少了些话,林妈脸也没洗就待在客厅的沙发上,任凭电视里没完没了地播广告也不
换台。林爸拎着花洒坐过来,搂过老伴的肩,林妈又红了眼圈。

  林烁阳倒是睡了个好觉,昨天鼓捣东西忙乎到晚上十一二点,醒来已经是中午
时分了。起来又最后收拾一遍房间,看看,房间从来没在自己手里变得如此整洁,
心底却涌起一股心酸。林烁阳把车开到洗车场,里外折腾了个通透,再把车加满油。
车停在路边,林烁阳坐在车里,呆呆看着行人从身边经过,每人都有自己的烦恼和
自己的生活,可同在此刻,这许多陌生的人同时出现在这条不足百米的路上,算缘
分吗……也许某年某月某天,今天擦肩而过的人在某个地方再度相遇,却不记得曾
经的天和阴霾的气息了……

  收回思绪,林烁阳拨通了筱米米的电话。

  “筱米米,是我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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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什么事?”听起来筱米米有点不爽,也是,林烁阳这几天一直都没有主动联
络她,但她应该没有真的生气,要不看到林烁阳的号码就不会接了。

  “今天晚上一起吃饭吧?”

  “不!”

  “为什么?”

  “你得先说,你想我了。”

  “嗯……”说实话,林烁阳这几天还不够忙的呢,真没想,但还是努力憋出一
句,“想你了行不?”

  “这还差不多,嘿嘿”,筱米米的口气有所缓和,“那我们两个去吃什么?”

  “不止是我们两个。”

  “啊?”

  “还有我妈。”

  “啊?真的?!”

  “还有我爸。”

  “你不会是想向我求婚吧……”

  “你就跟那儿自己腻吧,”林烁阳说,“还有我姐。”

  “靠,你还有姐。”

  “少废话,待会儿我来接你。”

  为什么今天要叫上筱米米,这本来是自己的家事,与旁人无关,应该越少人知
道越好。可是林烁阳觉得今天如果他和筱米米一起去,至少妈妈会觉得儿子已经长
大。或者仅仅是找个人来壮胆,一如以前在学校里,指导员找谈话的时候总要拉上
林荔,就算她等在门外,也觉得心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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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1

饭局订在一家日本料理店,林烁阳到的时候看到家里的大奔已经停在门口了,
司机大叔呆在车里看报纸。看到林烁阳的车来了,还把大奔打着火,往边上挪了挪,
让林烁阳更好停车。显然,爸爸妈妈并没有对身边的人讲过这事,林烁阳有点想哭,
二十四年的恩情啊!

  跟着穿和服的女孩,来到一扇白色的拉门前,林烁阳看到了养育自己二十多年
的爸妈,眼泪实在憋不住,扭头用手背擦去。筱米米一看,觉得今天气氛不对,什
么话也不敢多说,站在林烁阳身后。

  林妈显然没有想到儿子会把筱米米带来,但觉得也许是儿子想对未来的生活有
个交代吧,轻轻拍拍身边的垫子:“来,儿子,米米,坐这边来。”

  差五分七点的时候,门又一次打开了,韩美站在领位小姐的身后,脸上一点妆
都没有,头发扎在脑后,用一个木头簪子别住。

  虽然那么多年过去了,但林爸林妈还是从眉眼的痕迹里认出,没错了,就是当
年沈阳南站的那个女孩。

  服务员开始一趟趟地进出,不一会儿,桌上摆满了碟碟碗碗,说了句什么就退
出去,房间里一下安静了,静得让人心里慌极了。没有人开口,筱米米也觉得紧张,
就是还不明白为什么。

  林烁阳端起杯子,液体甘冽地荡漾:“爸妈,不管我是谁生的,我还是你们儿
子。”说完一仰头,和着流在心里的泪水。

  第二杯:“我爸妈说,你就是把我送走的姐姐,原来世界这么小,我们已经见
过了,这一杯我敬你。”

  韩美端起杯子,手微微颤抖,想说话,说什么呢?

  放下酒杯,韩美从包里拿出一张黑白照片,照片上的少女怀里抱着个酣睡在襁
褓里的孩子,照片背面有用黑色钢笔写的留言:“我和宝宝1981.1”。

  林妈也从手包里拿出一张照片放在桌子上,完全一样。妈妈竟能把这个秘密保
存了这么多年!

  林爸喝了口茶,清清嗓子:“阳阳啊,你看到了,这是你的人生,别人改变不
了,我和你妈能给你的只有爱,从前是这样,今后也是这样。你知道爸爸妈妈有多
爱你……”老爷子有点说不下去了。

  “爸……”林烁阳抓住爸爸的手,“我不在乎是谁生的我,但我知道谁是最爱
我的人。”

  韩美此刻觉得自己在这一家人面前真的很苍白,这样给原本幸福的人带来痛苦。

  “但是,爸妈,”林烁阳调整了一下情绪,从衣兜里掏出两把钥匙,一张信用
卡。放在桌上,推到林爸面前。

  “阳阳,你要干什么”,林妈忽然失控一样地喊,“你怎么可以这样刺激我们?”

  林爸拉住林妈的手,用眼神示意她不要再说:“阳阳,爸爸理解你……如果现
在硬要你接受这些,你一定会不安,好吧……爸爸先替你收着。可是……”林爸顿
了顿,“阳阳啊,你要住到哪里去?”

  “爸,我已经租好房子了,不用担心我,我现在的工资还可以,应该可以自己
养活自己,爸,人家能活,我也可以的。”

  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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自始至终,韩美没有说话,准备了那么久,也没有勇气,就让他认为自己是绝
情的“姐姐”吧。

  晚餐很快就结束了,其实五双筷子还都放在那里没有拆封,临走,林爸拍着林
烁阳的肩膀:“儿子,爸信任你。你是男人。”

  “谢谢,爸爸。”

  “姐,有机会我会去看你的。”

  在北京灯火阑珊的路上,筱米米挽着林烁阳的手臂。

  “你太帅了!”

  “啊?!”

  “我说你太帅了!”筱米米蹦到林烁阳的面前。




  “帅有个屁用,我现在兜里就几百块钱了,这个月还有十好几天呢?”

  “不会吧你,刚才你多有男人味啊……”

  “操,我已经开始后悔把信用卡也还给我爸了。”

  “不要啊……”筱米米失望地嘟囔。

  “骗你哪,傻得可以。”

  “人家老实嘛。”筱米米甜蜜地依偎在林烁阳肩上,“我饿了,刚才那么好吃
的寿司,我都没好意思吃。”

  “我没钱啊,告诉你,今非昔比,别再让我请你大吃了。”

  “那我们去你租的地方泡面。”

  “你去干吗啊,回家睡觉去。”

  “就去,我还想要。”

  “要什么。”

  “要你!”

  林烁阳被筱米米拽着往前。

  ……

  “操,等等等等。”

  “干什么?”

  “哈哈,这样算来我还是江天龙舅舅呢!这小子一定气吐血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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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2

林烁阳租的房子快到西四环边上了,周围看起来还真挺荒凉的。新建的楼盘,
虽然许多业主已经入住,可是小区建设还非常不完善,破砖破瓦的,楼前到处都是。
林烁阳租了一个顶层,非常小,建筑面积估计也就四十平米多一点,四面白墙,卫
生间里除了一个抽水马桶,一个洗脸池,就是水泥地了。没有多余的房间,就一个
屋,林烁阳还没收拾,被箱子占了大半,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一个大床垫,搁地上,
铺块布,就这儿睡了。

  就这,一个月还要一千四,不含水电物业费。房东要求压一付三,林烁阳基本
上把自己工资卡上那点钱全提出来了,所以兜里没什么银子了也正常。

  筱米米用热得快烧了壶开水,自己泡了碗面,端着,坐到林烁阳的身边。

  “哎,很香啊,你不饿?”筱米米故意吃得很响。

  林烁阳好像没听见,指间的烟就剩一点。

  “我看这里也不错啊,我们简单布置一下就可以了。”其实,筱米米非常地小
心翼翼,说话都得挑好的说。她不问刚才的事,她不问房子的租金,她不问林烁阳
身上还有多少钱。她不说她不喜欢这个地方,她不对他发表任何意见。因为,她知
道他做出决定的艰难,她知道他是男人,有男人的尊严。

  “米米。”

  “嗯?”筱米米终于盼到了林烁阳开口说话。

  “吃完面我送你回家,这地方太偏僻,你自己走不安全。”

  “不要好不好?”筱米米企图像以前一样撒娇。

  “米米,以后……你不要来找我了。”林烁阳说完扭过头去,拣起地上的烟盒,
又抽出一根,点上,深深地吸了一口。

  “……”筱米米手里的碗面倾斜,汤洒了出来。

  “我不是你以前喜欢的那种少爷,我们不合适在一起……再说,我养不起你。”

  “……”筱米米很委屈地抿抿嘴,努力忍住就要留下的眼泪,“没关系的,我
可以每天都吃方便面,我不要你送我礼物,真的,我可以的,阳阳……”

  林烁阳艰难地抬起手,搂住筱米米的头:“乖,回家”。

  “不要!我不要!”筱米米紧紧搂住林烁阳的腰。

  “米米,我有一个爱的女孩,我放不下她……”林烁阳轻轻拍着筱米米的背,
口中却说出了最无情的话。

  “阳阳……”筱米米推开林烁阳的手臂,大滴大滴的泪水从眼睛里涌出,小鼻
子努力地呼吸,抽泣着几乎说不出话,“阳阳,你别赶我走……好不好?你别赶我
走,我不和她争……我就要那么一点点的地方。”筱米米双手拽着林烁阳的袖子,
引得林烁阳一阵阵心酸。“阳阳……我再也不强迫你说爱我了……我再也不用手冰
你了……我再也不揪你耳朵了……”“别说了。”林烁阳伸手去擦米米的眼泪。

  “我去给你烧开水,你要洗澡。”筱米米猛地想站起来却没站稳,跌坐在地上。
林烁阳冲过来,一把把筱米米揽进怀里。

  筱米米在林烁阳的怀抱里,痛哭失声。

  这一夜,筱米米和林烁阳一起睡在垫子上,直到天亮,筱米米一直紧紧地抓着
林烁阳的手,林烁阳一夜未眠,想了很多,却没有逻辑。昨天晚饭时,他一直想表
现得成熟,给爸妈看,借以求得他们的放心。不是不关心自己未知的过去,只是在
那个场合,林烁阳不想多问,因为看到妈妈的眼泪,觉得心疼,不知从哪一刻起,
觉得妈妈忽然变老了,妈妈无助的眼神林烁阳不忍回忆。为什么自己被卷进了这样
一个泥泞的沼泽,拔出一只脚,另外一只脚陷得更深……江天龙呢,也许他早就知
道,可为什么他从来都没有表现出什么……“姐姐”怎么会在那天被魏姓老头那样
虐待……

  筱米米稍稍动了一下,眉头皱皱,好像在做什么梦。林烁阳轻轻地把毯子给她
盖好,轻轻地起身,来到阳台上,东面的天已经开始泛白了,北京,又是一个新的
清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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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日本料理店回家的路上,林妈一直靠着林爸的肩,林爸一根接一根地抽烟,
司机觉得今天气氛不对,尽量把车开得平稳,也不敢像平时一样时不时和老板逗两
句贫。

  “其实,”林爸摁灭了烟头,“我觉得阳阳真的长大了。”

  “我怕阳阳会离开我们,他为什么把房子、车、钱都还给家里……”林妈说着
说着眼圈又开始红了。

  “我们阳阳是男孩子啊,相信我们儿子。”林爸拍拍林妈的肩,把“我们”念
得特别重。

  接下来,两人却都无话,车子在三环上行驶,只能听到车轮压在缓行线上发出
的闷响。

  “你记不记得……”林爸毫无缘由地提起。

  “什么?”

  “那年我跟你说起的那个男孩……”林爸努力回忆着,尽量把事情阐述清楚,
“上次阳阳过生日前,我们在他那儿看到那个头发长长的孩子……”

  “是啊,阳阳好像跟他很熟。”

  “印象里那个男孩就是这样的,眼神里一样带着点痞气,”林爸几乎是在自言
自语,“如果真是当年我遇到的那个男孩,阳阳怎么会认识这样的人?”

  那年秋天,秋雨染红香山的枫叶,风里带着肃杀,路上行人匆匆。下班了,回
到家喝杯热茶是所有匆匆赶路人的希望。林烁阳的爸爸刚刚开了自己的公司,每天
自己开个破拉达,咣叽咣叽地走,要搁现在,肯定是强制报废的车。车拐进胡同口,
看到一个男孩,疲惫地坐在靠墙的台阶上,身边放着UNTI双肩书包,鼻子下面嘴角
边还隐约挂着没擦干净的血痂。本来,林爸对这样的街头男孩一向是从不关心,甚
至都不正眼看一眼。可是那男孩在林爸的拉达路过时抬头看了一眼,和儿子一样清
秀的脸,一样清澈无辜的眼神,只是多了一些这个年龄少年不应该有的警惕和猜忌。
林爸一脚刹车,拉达在男孩面前停了下来,男孩吃惊地想站起来,林爸发现他的脚
似乎有问题,男孩挪动它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显得痛苦。

  林爸摇下车窗:“天都快黑了,下这么大雨,坐地上干吗?”

  男孩抬头看了他一眼,并不说话。

  “你家住哪儿,要不我送你回家。”

  “不用。”男孩的回答让林爸觉得非常冰冷。

  “我没什么恶意,我看你和我儿子差不多大,你今年也应该高一吧,小小年纪
别学香港电影打架。”

  “你别管我了。”男孩的眼神落寞。

  “算了,你要不愿意的话,”林爸从钱包里掏出二十块钱递出去,“不过下这
么大的雨,别在外面待着,打个车回去。”

  男孩犹豫了一下,还是把钱接了过来。

  林爸笑笑:“我儿子马上就放学了,没准你还能看见他呢。”

  男孩扭头走了,手扶着墙,林爸没猜错,他的脚的确让他走起来很难受。转个
弯,看不到了,林爸才重新发动车子。

  其实林烁阳几分钟前就该从这儿经过了,他早就看见他爸的车停在那,早就远
远躲开,因为他身边还跟着一个女孩,那女孩明明喜欢林烁阳却还要装得很强势,
让林烁阳给她买和路雪。因为是公认的校花,林烁阳觉得带着她也是件挺有面子的
事。其实现在想想,那女孩也只不过是发育得早了点而已,喜欢在和周围男生打情
骂俏的同时,假装不经意用乳房蹭一下他们的身体,让他们在瞬间迸发的电流里自
我陶醉,然后鞍前马后地满足她的虚荣。这所高中在北京是所区重点吧,林烁阳是
自费,因为中考成绩不是特好,他爸托了几层关系才把儿子塞进来,所以林烁阳不
太爱说话,但就爱打篮球。那个时候个子就已经有一米七几了,只是身体还有些单
薄。由于知道自己比别人帅,所以更端着点,女生还就喜欢这样的,尤其校花那种
类型的。那天校花吃完和路雪,一仰头:“你看我嘴边还有冰淇淋哪。”林烁阳尽
管非常不好意思,还是装得若无其事掏出纸巾给她擦擦。校花顺势搂住林烁阳的腰,
用带着甜味的嘴唇盖在了林烁阳的嘴唇上,应该说不算完全的接吻,可是校花的手
滑到了林烁阳的腰部以下。林烁阳却没有进一步的表示,校花失望得松开了手,其
实要说没一点反应也不自然,可是跟这样的女孩,按林烁阳当时的话说:做给周围
那帮傻逼看的,不来电。

  典型的九十年代中期“少年爱情主义”。

  林烁阳回到家自然没跟爸妈说放学路上的事,林烁阳的爸爸跟他妈说了路上所
见之后也没再提,同时也忘了质问林烁阳的晚归,使他得以逃脱。冰火两重天,不
一样的人生,他们的阳阳是阳光下闪烁的晶莹。

  江天龙其实很感激当年那二十块钱,帮助他回到小姨的店,在那里洗了个热水
澡,包扎好脚上的伤。尽管素昧平生,刚才那个带眼镜的温和叔叔带给他的感觉如
此温暖。如果不是他说他儿子就要放学从这经过,江天龙很可能在那再多待会儿,
多听几句大叔的问候,只是他实在不愿意看到同龄的兄弟仍然在学校里幸福地听课、
泡妞、做作业,曾经厌恶的事一去不返后,也开始值得回味。他还记得那天晚上江
叔来家里找妈妈谈,妈妈的叹息和眼泪,第二天的早晨,妈妈红着眼睛叫醒他:
“小龙,妈知道这很难为你,但是现在我们必须帮你江叔越过这道坎。”

  之后江天龙迷迷糊糊跟着江叔拎着刀去砍人,迷迷糊糊去接货,迷迷糊糊地收
钱,慢慢地数额越来越大,越来越隐蔽。江天龙觉得自己就是他妈的一个黑道蓝领,
从来不看古惑仔系列,香港那么个弹丸之地,砍人都伸不开胳膊。

  明明有个亲小姨在北京,妈妈却从来不让江天龙去看她,虽然江天龙到底干吗
去她也管不了,永远让江天龙管江涛叫江叔,尽管江天龙一直都知道江涛就是他爹。
江天龙亲眼见过妈妈坐在江涛腿上,两个人有说有笑地看着新闻,他们一看到江天
龙注意就赶紧分开,江天龙就当装傻,啥也不说。那时候还觉得奇怪,一个男的怎
么就能和女的那么亲,分开就是了不得的大事了,直到有一天遇见林荔,才体会到
短暂的甜蜜,仍可以让人心痛欲裂。

  直到有一天,江叔找来江天龙:“你去做你喜欢做的事情吧,不过,你要答应
我一个条件。”

  江天龙点头。

  于是江叔给他弄了个高中毕业证,考了成人,租了房子,来到北京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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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学的女生种类繁多,好多种类型以前都没见过的,开始江天龙还真有点花眼。
时间一长,带过几个回家后,也就搞清楚了基本原理,一些推论和衍生也就轻松对
付了。只是功课比较难,要说这没有基础是比较费劲,江天龙上网找了一堆书目,
然后就到海淀图书城去淘,不错,还打折。

  晚上上自习,江天龙偏爱学校里的红楼,红楼本身就是学校大院子里的一个小
院子,很僻静,来晚自习的人也比较固定,虽然红楼的椅子不是很舒服,熄灯也比
较早。总在一个自习教室里遇见,出去上厕所、打开水总能混个脸熟,江天龙发现
有个女孩经常冲他微笑,长得还不错。有一天来晚了,自习室里一人一条桌子,一
边放衣服,一边放书包,中间坐人。没地方了,江天龙刚想走,在人头堆里看到那
张比较熟悉的女孩的笑脸,女孩拍拍身边的座位,江天龙心领神会,背着包走过去
……

  女孩在笔记本上写:“总看见你来,理工的学生?”推给江天龙。“就算是吧,
成教的。”

  “那也是啊,我是编外。”

  “?”

  “我来上自习而已,去年就毕业了。”

  “啊?!前辈!”

  “不要这样叫我,感觉很老。”

  “呵呵,我叫江天龙,你叫什么名字?”

  “张瑜娜。”

  于是二人就都不说话,各忙各的,江天龙忙着作课后的习题,提笔忘字,往前
哗哗翻书找定理,而且一低头,头发就滑下来挡住眼睛,操,干脆用笔帽当卡子别
住。觉得桌子有点晃,张瑜娜脖子上挂个Yepp,塞着耳机,腿还跟着打拍子,倒是
专注,也不知道看不看得进去。没一个小时,江天龙嘴里泛闲,想出去抽根烟,本
来想悄悄起来,偏偏咣当一下,把书包掉地上了,什么破椅子呀。江天龙歉意地笑
笑,书包就搁地上吧,快步走出教室,伸手已经掏出了打火机。

  外面的天好清,深蓝的。地面还有白天太阳晒过的余温,江天龙坐在花园边的
水泥台上,看周围一排自行车边,一男一女抱着接吻,连书包都不拿下来。江天龙
忽然觉得挺好玩,负重打波儿也许也挺有意思的……我靠,两根烟都抽完了还没分
开,姿势也始终如一。受不了了,屁股已经坐麻了,掏出手机想给林荔发个短信,
告诉她眼前的一幕,也许她会笑笑呢。编到一半,江天龙觉得很悲伤,算了,这世
界上能让她开心的也许只有一个人,于是按了返回键。

  回到教室,还没进门,一个小个子“嗖”地一下从他身边闪过,还没看清他已
经蹿上讲台,拿黑板擦刷刷擦掉白天留下的板书,写下“晚9 :30有会”几个大字,
然后又“嗖”地一下蹿下了讲台,夺门而出。还好跑得快,无数本书在他溜掉的瞬
间砸向讲台,还有不知谁留在书桌里的鼻涕纸和西瓜皮。

  “我操你大爷,这么晚才说,上哪儿找自习室去呀?”

  “操,就不走,他开他的会呗。”

  “太没品了……”

  大部分人收拾书包走了,还就有那种超强的,坐在最后几排,开什么会都听,
已经接近神的级别了。

  江天龙收拾好自己的东西,问张瑜娜:“你还准备去哪儿看书?”

  “我也不知道,实在不行就回去了。”

  “行。”江天龙收拾完,拎着没喝完的脉动,转身往外走。

  “哎,”张瑜娜从后面叫他,“你饿不饿?”

  话音未落,江天龙感觉自己的肚子“咕”了一下,贼大声,操,真没面子,江
天龙实在不好意思。

  张瑜娜笑笑:“要不我们去吃点东西?这才八点多。”

  双安下面的金山城火锅,夏天吃麻辣火锅真他妈挺爽的,再加冰镇啤酒。两人
吸溜吸溜地吃,辣得直扇。江天龙没想到张瑜娜挺瘦个女孩,胃还不小,一个人吃
下去差不多一斤羔羊肉了吧,我操,我都顶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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